念念是最早把整栋别墅都跑遍的人。到海南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光着脚丫从自己房间跑出来，穿过走廊、客厅、厨房、院子，在泳池边站了片刻又跑回屋里，在客厅地毯上坐下来说这个房子好大。保姆跟在她后面帮她拿拖鞋，她摆摆手说不用穿，然后站起来又跑了出去。
沈薇从主卧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色的碎花长裙，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的表情比在杭州时松弛了许多，像是被早晨的阳光和海风泡了一整夜之后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她走到客厅看到念念正在落地窗前面试图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推拉门，保姆在后面帮她拉开了，念念就冲了出去，在泳池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回头朝沈薇喊妈妈水是温的。沈薇走过去蹲在旁边也伸手探了探，清晨的池水在阳光的照射下还没有完全升温，但比起杭州秋天的冷水已经算温和了。
早饭是在院子里吃的。保姆把白粥、煎蛋、一小碟酱菜和切好的水果端到了泳池边的圆桌上，念念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喝粥，小煎饼被放在婴儿椅里用手抓着一块煮软了的南瓜往嘴里送，糊了满脸的橙色碎屑。沈薇坐在旁边给他擦嘴，擦了没两下他又糊上了，她便由着他去糊了，自己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陆川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阳光从三角梅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在碗沿和杯沿之间跳跃着。远处的海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蓝，比湘湖那种水墨般的蓝更明亮更开阔，像一块被拉宽了的绸缎从天边一直铺到眼前，在海风吹拂下不断翻涌着细密的白浪花。念念喝了几口粥就放下碗跑到院子门口探头往巷道尽头看了一眼，又跑回来说这边走出去就是沙滩。沈薇说你吃完饭再去，念念又坐回椅子上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筷子跑出去了。
吃过早饭陆川跟着念念沿着巷子走到海边。沈薇抱着小煎饼跟在后面，保姆在家收拾碗筷。沙滩是白色的，细软而干净，踩上去有一种柔和的陷落感，脚印在身后留下浅浅的轮廓又被不断涌上来的海水边缘慢慢抚平。念念看到沙滩的第一反应是把鞋子蹬了光脚踩上去，在干沙和湿沙的交界处来回跑了几趟，感受着两种不同的触感在脚底交替。沈薇把小煎饼放下来让他站在沙滩上，小家伙被脚底陌生的触感弄得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沙子举起来看了看又松手让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在阳光下像一小捧碎金。
陆川在沙滩上走了一段距离停下来转过身看海。海面在上午的阳光中铺展开来，颜色从近岸的浅蓝过渡到远处的深蓝再到天际线处的亮白色，像一道被拉长了的色谱在天边缓慢地过渡着。几个早起的游客在远处的水边走着，影子在湿润的沙滩上被拉得斜长。念念在不远处蹲下来开始捡贝壳，一枚一枚地放在掌心里比较着大小和颜色，挑出她认为最好看的攥在手心又跑过去给沈薇看。沈薇坐在沙滩上抱着小煎饼，低头看了看女儿掌心里那枚淡粉色的小贝壳说这个好看，念念就又跑回去了继续找。
上午的时间在沙滩上慢慢过完了。念念捡了满满一兜子贝壳，沈薇带着小煎饼在浅水处踩了一会儿水，水只到他的脚踝，他在凉丝丝的海水中踩了几下之后觉得新奇就蹲下来用手拍水，把水花溅得自己满脸都是，沈薇在旁边笑着用裙子下摆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陆川在岸边的阴凉处坐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伟发来一条消息说海棠湾那个项目的接洽方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了，问下午去现场看看是否方便。陆川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一句下午两点可以，约在现场碰面。
午饭后念念在小床上午睡了，小煎饼也跟着睡着了。沈薇在主卧的阳台上靠着躺椅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听到陆川在房间里换衣服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下午要出去谈事吗。陆川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说去项目现场看一看，可能两三个小时。沈薇点了点头说那你忙你的，我下午带念念再去沙滩上走走。陆川走到阳台门口站了片刻，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拂动着她肩头散落的发梢，她侧着头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松弛的、不着急的安然，他感觉到那种目光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回应。他说那我走了，晚上回来吃饭。沈薇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重新转回去看海了。
下午的项目现场在离别墅大约十五分钟车程的地方，一大片沿着海岸线展开的空地。工地的围挡已经在海风中变得有些旧了，但透过围挡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已经有一部分建筑主体完工了，白色的混凝土框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整齐的阴影。方伟已经到了，站在入口处跟一个当地的项目负责人说着什么，看到陆川下车就迎了过来。三个人沿着工地走了一圈，项目负责人把这片区域的规划和现状讲了一遍，说因为前开发商资金断裂停工了一年多，现在万达接手做了一部分续建，但整体推进速度不快。陆川边走边看，在几处关键节点停下来问了问具体的工程进度和手续情况，负责人一一回答了。他说话的时候方伟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个数据，整体语调平稳而客观。走到工地尽头的海边时，陆川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色，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明亮的碎金色波光，空气里有海浪持续涌上沙滩又退下去时留下的湿润气息和阳光下沙子的干燥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片土地如果按规划建成度假综合体，将会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项目，在这个位置上它的潜力值得认真对待。
从工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开始偏西但依然明亮而温暖。陆川回到别墅的时候念念正在泳池里扑腾，沈薇给买了一只粉色的游泳圈套在她身上，念念双手抓着圈边缘在水里踢着腿慢慢移动着，保姆站在池边弯腰看着，随时准备接住她。念念看到陆川回来了就喊爸爸你看我会游了。陆川走到池边蹲下来，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凑过来，脸上挂着水珠仰头看着他，表情里带着那种学会了一件事之后特有的得意和自豪。陆川说你确实会游了，明天可以试试去海里了。念念摇摇头说海里太大了，我就在池子里游就好，然后又蹬着腿飘走了。
晚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三角梅的阴影在暮色中拉长了，在墙面上形成一片深红色的轮廓。念念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一本绘本，小煎饼被保姆哄着在房间里睡了。沈薇搬了一把藤椅在院子里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在暮色中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她侧头看着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陆川，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对上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不需要语言也不用刻意去填满，就只是靠着两把藤椅的距离看着院子外面巷道上偶尔经过的灯光和远处墨蓝色的天空和海面之间的交界线，看天边的暮色逐渐变深，看第一颗星星从海面上方浮现出来，看别墅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并在院墙上投下暖色的轮廓。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待了一整个傍晚，再也没有震过，像是所有需要处理的事情都已经在合适的时刻被处理完了，剩下的时间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头顶的星光在逐渐变暗的天幕中一粒一粒地浮现出来，听着远处的海浪声在夜色中持续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保持着它自己的节奏。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院子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然后跑回陆川旁边靠在他膝盖上说爸爸这里的星星比杭州的多。陆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在暮色中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上那些正在陆续浮现的光点，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打了个哈欠，保姆从屋里过来牵着她回去睡觉了，她走到门口回头朝陆川和沈薇的方向摆了摆手。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海风和星光以及两个人坐在藤椅上被夜风拂动衣摆的细碎声响，在海的呼吸声中缓慢地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