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浊江二号航道上压着一层灰白水雾。
江面很冷,风从老桥墩之间穿过去,带着湿腥味拍在人脸上。
林峰站在城西港务局的重型打捞船船头,黑色冲锋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昨夜没睡,额头纱布换过一次,肩背还隐隐发疼。
可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前方那根锈迹斑斑的老桥墩上。
阿强交代的坐标就在那下面。
十年前,南港村村长张福海被铁链和水泥块压进江底。
十年后,林峰要把他捞上来。
郑铁军穿着水警救援服,从驾驶舱出来,手里拿着封航通告。
“林峰,港务局已经发了临时封航令,二号航道上下游各三公里全部管制。”
林峰接过通告看了一眼。
上面盖着青州市政府、城西区政府、市港航管理局和市公安局水警支队的章。
程序完整。
理由明确。
重大刑事案件现场勘验,水下打捞作业,存在安全风险。
谁敢硬闯,就是妨害公务。
林峰把通告递回去。
“广播循环播放,所有执法记录仪打开,水上交通雷达截图留档。”
郑铁军点头。
“我已经安排了,省厅督察也在船上,今天谁来闹,谁就进案卷。”
老疤从后甲板快步走来,手里攥着对讲机。
“城西民兵三艘巡逻船到位了,开船的全是退伍老兵,船体外侧焊了防撞钢梁。”
林峰转身看过去。
三艘铁皮渔船顶着白雾,从侧后方压了上来。
船头挂着红色巡逻旗,船尾站着穿救生衣的城西民兵。
他们大多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手臂粗壮,眼里没有半点退缩。
这些人以前在码头讨生活,吃过雷家的亏。
有人被砸过船。
有人被逼着交过过水费。
也有人给雷万山的人跪过。
今天他们把船开到这里,不是来凑热闹。
他们是来把浊江从雷家手里抢回来。
林峰拿起高音喇叭。
“各船注意,今天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打捞作业,保护潜水员安全,任何挑衅不追、不散、不乱。”
江面上响起几声短促回应。
“收到!”
“城西一号到位!”
“城西二号到位!”
“城西三号到位!”
郑铁军看着雷达屏幕,脸色很快沉下来。
“下游有船队靠近,速度很快,数量不少。”
林峰走进驾驶舱。
雷达屏幕上,十几个亮点正从南港方向冲过来。
速度已经远超普通渔船。
老疤骂了一句。
“雷万山真疯了。”
林峰盯着屏幕。
“他不疯不行。”
郑铁军看向他。
林峰开口:“尸体出水,他就不是涉黑头目,是命案主犯,他背后的白承乾也保不住他。”
老疤把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
很快,江面上传来刺耳的马达声。
白雾被撕开,十几艘大马力摩托快艇从下游冲来。
每艘快艇船头都焊着钢板。
有的钢板前端还挂着铁钩。
船上站着穿黑雨衣的男人,手里拿着钢管、砍刀和自制燃烧瓶。
最前面一艘快艇竖着扩音喇叭。
喇叭里传出男人粗哑的叫骂声。
“这里是南港渔民传统捕捞区,谁让你们封航的?”
“市政府也不能断老百姓饭碗!”
“滚出浊江!”
几艘快艇故意贴近封航浮标,船尾甩出大片白浪。
浮标被浪头卷得上下乱跳。
打捞船也跟着晃了一下。
甲板上一名年轻技术员脚下打滑,被老疤一把拽住。
技术员脸都白了。
“林区长,他们再靠近,水下定位绳会被卷断。”
林峰举起高音喇叭。
“我是城西区区长林峰,浊江二号航道正在依法进行刑事案件打捞作业,所有无关船只立刻退出封航区。”
对面快艇上的人笑得很嚣张。
“林峰,你算老几?”
“你封的是雷家的江!”
“今天你敢下钩,我们就敢让你翻船!”
岸边已经聚起不少南港村民。
有人站在堤坝上,有人躲在货车旁,还有老人抱着孩子往江面看。
他们不敢喊。
雷家在这里横了太久。
一句话,一根钢管,一个夜里砸门声,就能让一个家闭嘴好几年。
林峰看见岸上那些人。
他忽然想起张国富女儿在病房里问的那句话。
爸爸以后还能不能开车。
他把喇叭压低,声音传遍江面。
“雷万山,你听着。”
“张福海的尸体,今天必须出水。”
“你派多少船来,我就抓多少人。”
“你敢撞打捞船,我让你的人在江水里喊救命。”
快艇队伍短暂安静了一下。
下一秒,马达声陡然炸开。
三艘快艇率先冲向打捞船左侧。
船头钢板掀起浪头,直奔打捞船固定锚缆。
郑铁军立刻下令。
“水警一号,拦截左舷!”
两艘水警艇从雾里横切出来,蓝红警灯在江面上闪烁。
快艇并没有减速。
其中一名马仔点燃燃烧瓶,抡圆胳膊砸向打捞船。
玻璃瓶在半空翻滚,火苗被风拉扯得乱跳。
老疤抓起甲板上的高压水枪,对准空中喷射。
水柱打中燃烧瓶,玻璃瓶偏了方向,砸在江面上爆开。
火油漂在水面,烧出一片刺鼻黑烟。
甲板上的人全都绷紧了。
林峰没有退。
他对着对讲机开口。
“城西一号、二号、三号,三角防御,压上去。”
三艘民兵铁皮船同时加速。
船体不大,却稳得吓人。
城西一号从正面顶住快艇冲线。
城西二号切左侧。
城西三号挡右侧。
三条船排成三角,死死护住打捞船的作业区。
快艇撞上城西一号外侧钢梁。
“砰”的一声闷响,快艇船头钢板被撞歪。
铁皮船猛烈晃动,船上的老兵扶住栏杆,随即朝对方吼了一嗓子。
“再撞一下试试,老子当年开登陆艇的时候,你还在码头偷柴油!”
岸上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张的江面被这句粗话撕开一个口子。
可雷家的人没有停。
十几艘快艇分散开来,绕着打捞船兜圈。
他们不一定要撞沉船。
他们只要搅乱水面,逼潜水员无法下水,拖到省里来人施压,就算赢。
林峰明白他们的算盘。
雷万山不敢在这个时候露面。
他把亡命徒推上来,打着南港渔民的旗号制造冲突。
一旦发生伤亡,他就能反咬政府暴力执法。
如果封航被迫取消,尸体就能继续压在江底。
林峰举起喇叭。
“所有快艇驾驶人听清楚,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妨害公务、危害公共安全、破坏刑事案件现场。”
“十秒内退出封航区,依法从轻处理。”
“继续冲撞,全部按现行犯控制。”
对面喇叭立刻回骂。
“少他妈吓人!”
“我们是渔民!”
“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条江上吃饭!”
林峰冷冷开口。
“渔民不会在船头焊撞角。”
“渔民不会带燃烧瓶。”
“渔民更不会替杀人犯护尸。”
岸边顿时炸开了锅。
南港村民听到“护尸”两个字,脸色全变了。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往前挤了几步,嘴唇哆嗦。
“张村长真在下面?”
旁边人赶紧拉他。
“别说了,雷家人还在。”
老人忽然甩开那只手。
“我怕了十年,还要怕到棺材里去吗?”
江面上,雷家快艇开始更凶。
几艘船绕到上游,故意制造交叉浪。
打捞船的锚链被拉得绷直,船体出现横摆。
潜水组组长跑到林峰身边。
“林区长,水下流速太急,现在还不能下人。”
林峰看了一眼老桥墩。
打捞定位浮标已经下去。
坐标没有问题。
可如果不能稳住水面,蛙人下去就是送命。
郑铁军走过来。
“我申请使用强制拦截装备。”
林峰问:“有把握不伤人吗?”
郑铁军答:“先用拦截网和水炮,必要时上催泪弹,快艇上的人都有救生衣,水警能救。”
林峰点头。
“按程序来,喊话三次,录像留证。”
郑铁军拿起对讲机,水警船广播声很快压过马达声。
“第一次警告,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第二次警告,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第三次警告,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三次警告结束,雷家快艇没有一艘停下。
一名马仔还朝水警船竖起中指。
郑铁军脸色铁青。
“拦截!”
水警船尾抛出钢索拦截网。
两艘快艇来不及转向,螺旋桨直接卷进网绳。
马达瞬间爆出尖锐噪声。
快艇在江面打了半圈,失控横停。
船上的马仔摔成一团。
岸边南港村民发出压不住的惊呼。
老疤盯着右侧,忽然喊道:“右舷!”
林峰转头。
一艘带倒刺撞角的黑色快艇从雾里钻出,绕开水警船,直奔打捞船右侧软管线。
那条软管线连接着水下定位设备和潜水气路预留口。
一旦被撞断,打捞作业今天就得停。
更麻烦的是,正在调试的水下机器人会被湍流拖走。
快艇上的男人戴着黑色头盔,手里抓着长柄砍刀。
他没有喊。
他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林峰把高音喇叭扔给老疤。
“拦他!”
城西三号立刻转向。
可那艘快艇速度太快。
倒刺撞角已经贴近软管线。
郑铁军怒吼:“水警二号,压过去!”
水警船还没来得及调头。
黑色快艇猛地加大马力。
船头倒刺划开江面,冲向打捞船的生命线。
林峰的眼神冷了下来。
“老疤,钢索!”
老疤脸色一变。
“你别乱来!”
林峰已经抓住吊装架垂下来的备用钢索。
下一秒,黑色快艇撞向软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