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初年,冬尽春未至。
太极殿内的地龙烧得滚烫,热浪一波波翻滚。跪在下方的文武百官,朝服底下却全洇出了一层冷汗。黏腻的汗水贴着脊背,透着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凉意。
偌大的权力中枢死寂一片,只剩沉闷压抑的喘息声。连平时最爱咳嗽的几个老臣,此刻都死死捂住嘴巴,把咳嗽声憋回肚子里。
李世民高坐在龙椅上。宽大的明黄袍袖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捏着一份刚递上来的折子。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刺眼的惨白。
硬黄纸的边缘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北方连降暴雪,冻死牛羊无数;边境突厥厉兵秣马,频繁寇边;更有五姓七望的世家门阀趁机囤积居奇,联手逼宫。
这三根带血的刺,齐刷刷扎在这位大唐天子的胸口。
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牵扯着额头的青筋,一条条暴突起来,仿佛随时会炸开。
“好,好啊……”
低沉的声音带着砂纸摩擦粗砺岩石般的沙哑,在大殿上空回荡。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龙椅上的金龙扶手被他拍得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他扬起右臂,将那份带有世家要挟意味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满朝文武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生硬的金砖。
长孙无忌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房玄龄的手指在袖管里不安地搓动;魏征则梗着脖子,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这满腔帝王之怒的倾泻。
就在这份折子即将被重重砸烂的瞬间。
“轰——!”
一声撕裂长空的巨响从头顶猝然炸开。那声音大得让人耳膜生疼,整座太极殿的地基都在跟着剧烈摇晃,粗壮的楠木大梁发出刺耳的牙酸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琉璃瓦穹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开天巨刃硬生生劈开。
一个长宽足有数丈的巨大窟窿赫然出现。
凛冽刺骨的寒风顺着窟窿疯狂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吹得百官的乌纱帽东倒西歪。
紧接着,刺眼的白光穿透云层,直直砸进大殿,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没有沉重的砖瓦碎块砸落,也没有预想中手持毒刃的亡命刺客。
伴随着那道强光一同降临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甜香。
冷冽的冬日寒风里,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丝独属于暮春时节的甜腻。那是一种熟透的蜜桃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气息,瞬间将殿内压抑沉闷的熏香气味驱散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高举着奏折的手僵在半空,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头顶的破洞处,飘落下一场纷纷扬扬的绯红花雨。
娇嫩的花瓣打着旋儿,穿过太极殿庄严肃穆的穹顶,擦过龙椅冰冷的金边,落在了文武百官颤抖的肩膀上。
漫天绯红的落英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踩着层层叠叠的花瓣,从天上缓缓飘落。
白衣胜雪,衣袂翻飞。
林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风吹乱,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龙椅正前方三步之外的御道上。
他脚尖触地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太极殿内坚硬如铁的金砖缝隙里,竟钻出了一株株嫩绿的幼苗。拔节,抽枝,长叶。仅仅几次呼吸的功夫,光秃秃的枝条便开出了一树树绚烂夺目的桃花。
浓郁的粉色花海,将这座金碧辉煌、充满杀伐果断的太极殿,装点得如同世外仙境。
满朝文武全看傻了眼。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亮晶晶的口水顺着杂乱的胡子滴在胸前的明光铠上;长孙无忌使劲揉着眼睛,眼眶揉得通红,以为自己连日熬夜出现了幻觉。
李世民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份早就该砸下去的折子,从他脱力的指尖悄然滑落。
“啪”的一声轻响。
折子跌进御道旁一丛刚盛开的桃花里,沾上了几点粉色的花粉。
这声微弱的轻响,却成了打破僵局的催命符。
“护驾——!”
太极殿外的带刀侍卫统领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甲片剧烈碰撞的摩擦声犹如密集的战鼓,瞬间撕裂了太极殿短暂的寂静。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百骑司精锐,像黑色的潮水一般从殿门两侧狂涌而入。沉重的鹿皮军靴踩在金砖上,震得那些刚开的桃花簌簌发抖,花瓣掉落一地。
冰冷的刀刃摩擦着刀鞘,发出连绵不绝的锐利蜂鸣。
“锵!”
数百把千锤百炼的钢刀同时出鞘。刺眼的寒芒在大殿内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将那一抹孤零零的白衣死死罩在最中央。
锋利的刀尖距离林苑的眉心、脖颈、心脏,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森冷的杀气让殿内的温度骤降。周围几朵刚盛开的桃花,花瓣边缘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禁军统领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盯着眼前这个长发及腰的男人。
这男人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器,连一个防备的姿势都没有做。双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刀光,平静地看着虚空。
统领只要看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腿肚子的肌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他甚至没有看大唐最精锐的百骑司一眼。那种漠视,就像是人在看着脚下爬行的蝼蚁。
林苑确实没把这些刀放在眼里。
刚刚穿越降临,脑子里还在飞速消化着系统灌输的乱七八糟的信息。
鼻尖萦绕着桃花的香气,耳边是重甲士兵粗重杂乱的喘息声,以及刀刃轻微的颤鸣。
“拿刀指着我?”林苑轻轻歪了一下头。
他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吓得周围十几个身经百战的禁军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刀尖跟着晃动,划破了空气,发出细微的风声。
林苑没理会他们。
他慢慢抬起右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捏了一下。
一片正从半空中缓缓飘落的绯红桃花瓣,被他轻轻夹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间。花瓣娇嫩欲滴,上面还带着一滴晶莹的露水。
李世民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白衣男人。
大唐天子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流出一丝鲜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死死盯着那两根夹着花瓣的手指,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偌大的太极殿里,此刻只能听到众人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脏声。
林苑看着眼前的刀山枪海,嘴角勾起一抹清淡的弧度。
手腕微抖。
屈指一弹。
那片娇嫩的桃花瓣脱手而出。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狂风骤雨般的呼啸。
花瓣在空中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粉色流光,轻柔地撞在了距离最近的一把精钢大刀的刀刃上。
“叮。”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碎裂声,在太极殿内荡漾开来。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如同瘟疫蔓延,粉色流光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粉色涟漪,瞬间荡过大殿内所有的兵器。
数百把斩金截铁的精钢长刀,在这股涟漪的拂过之下,表面瞬间布满了蜘蛛网般的密集裂纹。
下一秒,所有的长刀齐刷刷地崩碎!
无数块指甲盖大小的精钢碎片,稀里哗啦地掉落在坚硬的金砖上,砸出一地刺耳的脆响。数百名百骑司精锐,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刀柄。
他们保持着前冲举刀的姿势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龙椅前。
李世民猛地站直了身体,死死盯着满地的碎钢和那一地绚烂的桃花,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大殿死寂中,林苑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高台之上僵住的大唐皇帝:“拿一堆破铜烂铁吓唬人,这就是大唐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