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血红的大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陆峥的视网膜上。
“九爷怎么了?”
陆峥猛地抬头,眼神凌厉。
他记得上次见九爷,这老头虽然年纪大了,但精气神极好,还能徒手捏碎核桃。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是……是旧伤复发。”
那汉子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早年间跟着部队打仗留下的弹片,压迫了神经。这两天突然爆发了,县医院的大夫说……说熬不过今晚了。”
汉子抹了把眼泪,紧紧抓住陆峥的胳膊。
“峥爷!九爷发了话,就算是剩下一口气,也得等您来!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托付给您!”
陆峥没有犹豫。
他知道,九爷这人在县城黑市虽然做的是灰色买卖,但讲规矩,重道义。
更何况,他初出茅庐时,九爷算是帮了他不少忙。
“周红,饭改天吃。”
陆峥转头交代了一句,随手抓起挂在椅子上的军大衣。
“我得去趟县城。”
“轰——!”
吉普车咆哮着冲出供销社大院。
夜色如墨,大雪纷飞。
陆峥几乎是把吉普车当成了坦克开,一路狂飙,不到一个小时就杀到了县城。
县城东拐角,一处隐蔽的三进大四合院。
这就是九爷的私宅。
此时,院子里里外外,站满了穿着黑棉袄、神色肃穆的壮汉。
这些人,都是鸽子市各个行当的头目和打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悲风和不安。九爷要是倒了,这县城的地下秩序,怕是马上就要大乱。
“峥爷来了!”
门口守着的两个汉子看到陆峥,立刻恭敬地让开一条道。
陆峥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
周围那些桀骜不驯的黑市头目,看到陆峥,纷纷低下了头,眼神里透着敬畏。
“长白山活阎王”的名号,在黑市里比什么都管用。
推开正房沉重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苟延残喘。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九爷躺在雕花拔步床上。
这位曾经在四九城混过大院、在县城地下世界叱咤风云的老人。
此刻已经形如枯槁,瘦得皮包骨头。
他的呼吸微弱,像个破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九爷。”
陆峥走到床边,摘下狗皮帽子,语气沉重。
听到陆峥的声音。
九爷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了一丝回光返照的精光。
“峥子……你来了……”
九爷干枯的手指微微颤动,试图抓住陆峥。
陆峥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来了。老爷子,你这……”
“别安慰我,老头子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九爷喘了口气,打断了陆峥的话。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着屋顶的横梁,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留恋,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对时代的敏锐洞察。
“峥子啊。这世道,变了。”
九爷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上头的风向,已经开始吹向南方了。包产到户,自由买卖……这鸽子市,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迟早有一天得见光死。”
九爷用力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丝血丝。
“我这帮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大半辈子。”
“他们只会倒腾票证、收黑货,别的啥也不会。要是有一天鸽子市没了,或者碰上严打。他们全得进去吃枪子儿!”
九爷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峥,眼神热烈、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峥子,老头子我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你有胆识,有手段。更重要的是,你有官方的红头文件,有军区的铁杆靠山!”
“你的格局,在这长白山脉,没人能比得上!”
九爷反手紧紧抓住陆峥的衣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今天……把这县城地下所有的盘子,全盘交给你!”
此言一出。
站在床边伺候的几个老心腹,全都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九爷。
这等于把县城黑市的半壁江山,拱手送人啊!
“老爷子,这摊子太大,你那帮兄弟,未必服我。”
陆峥微微皱眉,没有立刻答应。
他不是怕麻烦,而是深知这些灰色产业的雷区有多大。他现在正走在洗白的康庄大道上,没必要去惹一身骚。
“他们敢不服?!”
九爷猛地提高音量,回光返照的力量让他猛地半坐了起来。
“我床底下的暗格里。有我这辈子积攒的所有人脉关系网,县里、市里的都有!还有二十万的现款和金条!”
“只要你点头。这些,全都是你的底牌!”
九爷死死抓着陆峥。
“峥子。我不求你带他们发大财。我只求你,给这帮苦命的兄弟,一条能光明正大活下去的退路!”
面对一个垂死老人、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江湖大佬最后的托付。
陆峥沉默了。
他看着九爷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外那些在寒风中等待命运宣判的黑市汉子。
他知道。
如果自己不接手,等九爷一死,这帮人为了抢地盘,肯定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到时候不仅会牵连无辜,甚至会影响到他在县城的正当生意。
而在他的宏大商业版图中。
确实需要一批熟悉地下规则、办事利落、且对他绝对忠诚的“脏活”执行者。
“行。”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和冷酷。
“这盘子,我接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到了我手里,鸽子市那种坑蒙拐骗、强买强卖的脏事,一件都不准干!”
“我会把这些产业,全部洗白成正规的商贸公司、运输车队和安保公司。”
陆峥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枭雄霸气。
“只要他们按我的规矩办事,我陆峥保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他们喝汤!”
听到陆峥的承诺。
九爷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
“好……好……”
九爷脸上露出了欣慰、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帮兄弟的命,算是保住了。而且跟着陆峥,未来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老六……叫外面的兄弟……进来……”
九爷微弱地吩咐了一句。
门被推开。
几十个在外面冻了半宿的黑市头目,鱼贯而入。
挤满了宽敞的正房。
“都给我听好了。”
九爷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指着坐在床边的陆峥。
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江湖传承的悲壮感。
“从今天起。”
“陆峥,就是你们的新老大。鸽子市的一切,全听峥爷的调遣!”
“谁要是敢有半点二心。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说完这句话。
九爷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
他含着笑,干枯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代黑市枭雄,就此落幕。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九爷!”
几个老兄弟悲呼出声,跪在床前痛哭。
陆峥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九爷的遗体前,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
他转过身,面向屋子里那几十个桀骜不驯、满脸泪痕的黑市汉子。
那双犹如深渊般冰冷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身上那股属于长白山野王的恐怖威压,犹如实质般倾泻而出。
“九爷走了。”
陆峥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从明天起,鸽子市关门,所有见不得光的买卖,全部停止。”
“愿意跟着我干正行的,留下来。不愿意的,拿上遣散费,滚出长白山。”
这番话,如同惊雷。
但这帮汉子都是在刀口舔血的人。
他们深知,能让九爷临终托付,能徒手生擒野狼、干翻黑熊的男人。
跟着他,绝对能活出个人样。
“扑通!”
最前面的老六,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青砖地上。
紧接着。
“扑通!扑通!扑通!”
几十个黑市头目,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低着头,声音整齐、洪亮,仿佛要掀开这屋顶。
“峥爷!”
“以后兄弟们的命,就是您的!”
这场地下势力的全盘交接,没有任何血雨腥风。
陆峥仅仅凭着气场和九爷的托付,就彻底完成了对县城地下网络的统一。
从这一刻起,他的势力,犹如无数条触角,从深山老林,彻底延伸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
处理完九爷的后事,安排好黑市洗白的步骤。
已经是两天后了。
陆峥开着吉普车,疲惫但充实地回到了靠山屯的半山腰。
刚刚修建好的红砖大别墅,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
陆峥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他正准备回屋好好睡一觉。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新建的别墅院门外。
一个穿着红格子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白色羊绒围巾的女人。
正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京城印染厂”标志的精致手提包。
是省报的傲娇女记者,林晚秋。
但此刻。
林晚秋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陆峥,眼底,甚至隐隐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