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挂断卫星电话。
黑色听筒砸在座机底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甩了甩手腕上潜水留下的红痕,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半山腰。
原本郁郁葱葱的白桦林,已经染上了一层浓重的金黄。
长白山的深秋来了,空气里透着一股草木干枯的冷冽味道。
陆峥的视线越过前院,落在后山那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广阔高地上。
那是他开春时,用催生灵液浇灌的一千株变异高寒车厘子果园。
“算算时间,该收网了。”
陆峥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
他走到院子里,冲着正在磨镰刀的傻根抬了抬下巴。
“去敲铜锣,让村长带上全村的壮劳力,拿着最软的竹筐来后山。”
“今天咱们贴秋膘,收果子。”
傻根扔下磨刀石,咧开嘴憨笑了一声。
他扛起墙角的铜锣,一路小跑冲下山,锣声很快在靠山屯上空荡开。
不到半小时。
赵铁柱带着二百多号青壮年,浩浩荡荡地爬上了半山腰。
汉子们手里拎着编织精细的竹筐,有的还挑着扁担。
大伙儿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大当家又折腾出了什么新花样。
“峥子,这深秋的,山上的野果子早掉光了,咱收啥啊。”
赵铁柱磕了磕旱烟袋,有些纳闷。
陆峥没多解释,他走到后山果园的入口。
伸手拔下铁栅栏上那把沉重的大铁锁。
“刺啦。”
两扇木门被他向外推开。
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毫无遮挡地倾泻进这片封闭了整整半年的禁区。
全场两百多号人,瞬间没了动静。
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赵铁柱手里的烟袋锅子滑了下去,砸在脚面上,他连躲都没躲。
张大炮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着眼前这片漫山遍野的果树。
那是一千棵枝干粗壮、叶片墨绿的果树。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压得树枝几乎垂到地面的果实。
红,红得发紫,红得发黑。
一颗颗果实晶莹剔透,表皮在阳光下泛着类似玛瑙般的冷光。
个头大得离谱,随便挑出一颗,都有本地的土鸡蛋那么大。
浓郁的果香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实质般的甜腻气浪,直冲所有人的鼻腔。
“我的老天爷,这是啥神仙果子。”
刘会计推了推眼镜,喉结剧烈滚动,吞了一大口唾沫。
傻根走在最前面,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实,口水直接拉了丝。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摘一颗。
“别用蛮力,捏坏了你赔不起。”
陆峥走过去,随手摘下一颗车厘子,扔进傻根手里。
“尝尝。”
傻根把车厘子塞进嘴里,轻轻一咬。
“咔嚓。”
脆裂的声响传出。
紫红色的汁水瞬间在傻根嘴里爆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他瞪圆了眼睛,咀嚼了两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峥哥,这玩意儿比红烧肉还甜,吃完肚子里暖烘烘的。”
傻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神发直。
村民们看着这画面,眼睛全红了。
在这饭都吃不饱的七十年代末,这种卖相和味道的水果,简直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这叫车厘子,洋玩意儿。”
陆峥转身,面朝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今天全部采摘装箱。手脚放轻点,磕破一点皮,扣一天工钱。”
村民们纷纷倒吸冷气,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
大家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筐,分散进入果园。
就在众人热火朝天采摘的时候。
“轰隆隆。”
山脚下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五辆挂着南方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碾着满地落叶,吃力地爬上半山腰。
车队稳稳停在别墅院外。
头车的副驾驶车门被人推开。
钱多多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满头大汗地跳了下来。
他刚从羊城坐火车赶到县城,接到陆峥的电话就马不停蹄地租了车队过来。
这胖子气喘吁吁地跑向果园。
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本厚厚的进出货账册。
“峥爷。我带车队来了。这次的货……”
钱多多刚跨进木栅栏。
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胳膊一松。
那本记着几十万流水的账册,“啪嗒”一声掉进了脚边的稀泥里。
他根本没去捡账本。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树上那些鸡蛋大小的紫红色果实。
“这……这特么是车厘子。”
钱多多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最近的一棵树前。
他颤抖着手,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汁水爆裂的瞬间。
钱多多直接跪在了泥地里,眼眶通红。
“极品。这是垄断市场的绝世尖货。”
他仰起头看着陆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峥爷。您是活神仙。这东西在南方,能让那帮有钱人抢破头。”
陆峥靠在栅栏上,点了一根烟。
“这果子我用特殊方法培育过,十天半个月不烂。不加防腐剂也能运到南方。”
他吐出一口青烟,眼神淡漠。
“你打算出什么价。”
钱多多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泥巴都顾不上拍。
他脑子里疯狂计算着南方的市场行情。
这种口感和卖相,加上现在的运输成本,绝对是一本万利的独家生意。
“十块。”
钱多多咬着牙,伸出两根交叉的手指,报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听起来像疯话的数字。
“十块钱一斤。我全包了。”
旁边的赵铁柱刚好端着一筐果子走过来。
听到这个报价,老头双腿一抖,连人带筐差点栽在地上。
十块钱一斤。
镇上的大肥猪肉才八毛钱一斤。
这一斤洋果子,能换十几斤猪肉。
赵铁柱看着满山遍野、少说也有几万斤的果子,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十块钱是你的拿货价。”
陆峥没有显露半分惊讶。
他看着钱多多,语气平静。
“运到南方,你卖二十还是三十,我不管。但钱,我要见现汇。”
“没问题。我车上带了十万的定金,剩下的月底结清。”
钱多多搓着手,转身冲着卡车司机大吼。
“卸箱子。全都铺上海绵。给我小心点装。”
果园里瞬间忙碌起来。
一筐筐紫红色的车厘子被抬出来,过磅,装入垫着软海绵的木箱中。
封箱的钉锤声此起彼伏。
陆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卡车车厢渐渐被填满。
他心算了一下这批货的总量,五万斤只多不少。
按照十块一斤的保底价,这一波秋收,他的资产数字将直接增加五十万。
五十万现金,在这个普遍月工资三十块的年代。
这是一股足以撬动任何地方经济的恐怖资本。
而这,仅仅是他商业版图中的一角。
夕阳渐渐沉下山脊,把漫天的云彩烧得血红。
最后一箱车厘子被送上卡车,工人们拉紧了防雨的帆布绳索。
钱多多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总账,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
陆峥站起身,准备招呼村民们去前院结算今天的工钱。
就在这时。
“嘎吱——”
一阵轮胎碾压落叶的沉闷刹车声,在果园外围的土路尽头响起。
陆峥眼神微凝,转头看去。
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车头挂着扎眼的香江特区白色双牌照。
这辆车底盘很低,底盘上沾满了北方的黑泥,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定高跟短靴的脚,踩在了沾着泥土的落叶上。
紧接着。
楚大小姐楚乔乔,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没有带任何保镖,也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时装。
只套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张向来高冷傲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疲惫。
她快步走向木栅栏,高跟鞋在泥地里踩出深坑,连崴了脚都顾不上。
楚乔乔走到陆峥面前,呼吸急促。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死死盯着正在封车的卡车,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陆峥,这批货,你不能给他。”
她咬着红唇,声音发紧,完全没了平时财阀千金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