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女孩。
他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这笑声在阴冷发霉的地窖里显得有些突兀,瞬间打破了那种刻意营造的高压氛围。
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那块带着体温的金属铭牌。
随手一抛。
暗银色的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回了楚灵摊开的掌心里。
“把这玩意儿收好,财不露白的道理你爷爷没教过你吗。”
陆峥掸了掸军大衣下摆沾着的泥点子,语气平淡如水。
“这荒山野岭的,别动不动就拿你爷爷的名号压人。”
楚灵愣在原地,握着铭牌的小手微微一僵。
她那双远超同龄人成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从小到大,只要她亮出这块牌子。
无论是地方上的大员,还是军区里的将领,无一不是诚惶诚恐、满脸堆笑。
可眼前这个身上带着血腥味的男人,竟然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你不想要官职。”
楚灵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眉头微微皱起。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楚家绝不赖账。”
“我想要什么,一会儿再说。”
陆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走向通往上层大堂的青砖台阶。
他回过头,冷厉的目光扫过铁笼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女和儿童。
“都吃饱了就赶紧起来,排好队跟我上去。”
“这地窖里阴气重,待久了容易落下病根。”
妇女们如梦初醒,赶紧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得直哭,被大人们死死捂住嘴巴。
她们战战兢兢地跟在陆峥身后,顺着狭窄的台阶往上走。
刚一踏进客栈的大堂。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冰冷的穿堂风,瞬间扑面而来。
“呕。”
走在前面的几个妇女看清了地上的惨状,直接双腿一软,跪在木地板上干呕起来。
大堂的承重柱上,绑着三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柜台的木板上,那个面目可憎的驼背老头被一刀贯穿了头颅,死状极惨。
满地的暗红色血浆,顺着地板缝隙往下滴。
陆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踩着带血的地板,走到客栈中央那个早就熄灭的火盆前。
从空间里摸出一点引火的干草和松脂,划根火柴扔了进去。
火苗迅速窜起,驱散了屋子里的森冷。
“都过来烤火,别去看那些烂肉。”
陆峥把旁边的几条长凳踢过去,声音冷硬。
“他们是畜生,死了就死了。你们是活人,得往前看。”
妇女们瑟缩着围拢到火盆边,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看着陆峥高大挺拔的背影,她们眼底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这个男人虽然手段残暴如修罗,但却是把她们从地狱里拽出来的真神。
楚灵没有吐,也没有发抖。
她只是安静地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得发青的小手烤着火。
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陆峥。
漫长的后半夜在柴火的劈啪声中熬了过去。
风停了,雨也歇了。
清晨的微光顺着破烂的窗户纸透进大堂。
山里的晨雾很浓,带着一股冷冽的泥土气息。
“走吧,趁着天亮,送你们下山。”
陆峥踩灭火盆里的余烬,推开客栈残破的木门。
黑虎和变异大橘早就等在门外。
看到这两头体型庞大得离谱的猛兽,妇女们吓得惊叫连连。
“闭嘴,跟着走。”
陆峥没有多做解释,直接迈步踏入湿滑的古道。
黑虎在前方开路,大橘在队伍侧翼游走,严密地护着这群虚弱的人质。
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
她们穿过了长白山外围最崎岖的一段密林。
前方豁然开朗,一条简易的沙石伐木道出现在眼前。
这已经是林业局巡山队的常规路线了。
陆峥停下脚步,走到路边的一根木制电线杆下。
他拉开上面挂着的铁皮箱子,摇了两下里面的手摇式军用电话。
“接林区公安分局。”
陆峥对着话筒,声音沉稳。
“我是护林大队陆峥。野人沟外围,端了个拐卖人口的黑窝点。派两辆大卡车过来接人。”
挂断电话,陆峥靠在电线杆上点了一根烟。
不到半个小时。
“嗡嗡嗡。”
一阵粗犷的发动机轰鸣声撕裂了山林的宁静。
两辆绿色的解放牌军用卡车,碾着泥水急刹在路边。
后面还跟着一辆闪着警灯的吉普车。
车门推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林区干警跳下车,带头的是个黑脸队长。
当他看到蹲在路边那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女儿童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大当家,这……这是多大的案子啊。”
黑脸队长快步走过来,握住陆峥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这帮人在哪。我这就带兄弟们去拿人。”
“不用去了。客栈里只剩四具尸体。”
陆峥抽了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死了四只鸡。
“位置在古道往里十里地的木楼。你们带法医去收尸就行。”
黑脸队长眼角狂跳。
他看着陆峥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硬生生把盘问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活阎王办事的规矩,整个长白山地界谁不知道。
“行,剩下的交给我们。”
队长一挥手,干警们赶紧拿出大衣和热水,搀扶着那些妇女儿童上卡车。
人群中,楚灵没有急着上车。
她裹着一件宽大的军大衣,走到陆峥面前。
小女孩仰起头,眼神认真。
“大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似乎对这个承诺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这是军区大院教给她的规矩,恩怨分明。
陆峥吐出一口青烟,将烟头扔在脚下的泥水里踩灭。
他慢慢蹲下身子。
视线与楚灵保持平齐,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世俗的精光。
“小丫头,你记住。”
陆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有力。
“这世上的官职太累,戴上乌纱帽就得受人管。特权我嫌麻烦,牵扯的利益网太脏。”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楚灵瘦弱的肩膀。
“你回了京城,见到你爷爷,帮我带句话。”
陆峥的嘴角勾起一抹现实的冷笑。
“真想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表彰和锦旗。”
楚灵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让他拿真金白银。”
陆峥盯着楚灵的眼睛,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在京城二环以内,尤其是后海和故宫周边的核心地段。”
“动用你们楚家的关系,给我买十套最老、面积最大的四合院。”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旁边的黑脸队长正准备过来汇报,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沟里。
十套四合院。
还要二环以内的核心地段。
这特么是救了个人,还是打劫了整个京城的房管局。
楚灵也被这个具体、充满铜臭味的要求给干懵了。
她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种高大上的画面。
比如陆峥要求加入特种部队,比如要求一笔巨额的科研启动资金。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犹如魔神般在血泊中救下她的男人。
开口要的,竟然是房子。
“四……四合院。”
楚灵结巴了一下,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就……只要房子吗。”
“对,只要房子。”
陆峥站起身,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理直气壮。
“记住,房产证上的名字,必须写我陆峥。”
“这事儿对你们楚家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别想拿钱糊弄我,我要的是地契。”
这八十年代初的京城四合院,在别人眼里是破落的旧房子。
但在陆峥这个重生者眼里,那就是未来百倍千倍暴涨的印钞机。
楚家有军方背景,办这种过户手续绝对是一路绿灯,这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超级特权。
楚灵呆呆地看着陆峥,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十套四合院,二环内。”
她把这句话死死刻在脑子里,转身走向军用卡车。
爬上车厢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穿破了云层,洒在沙石路上。
陆峥站在路边,身姿挺拔如松。
旁边蹲着那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巨狼。
这男人的身影,在楚灵的视线中变得割裂。
他明明有着一刀劈开地狱的恐怖武力,却又有着比资本家还要精明的市侩算计。
“开车。”
黑脸队长一声令下。
卡车引擎轰鸣,卷起一阵泥浆,载着获救的人群朝着山外驶去。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山风吹过,拂动他微敞的衣领。
没有了累赘,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世俗伪装,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绝对专注。
他缓缓转过身。
面前,是那片被浓雾笼罩、深不见底的莽莽老林。
那是通往长白山最深处、隐藏着无数凶险的古茶马道。
陆峥反手握住猎枪的背带,将其往上提了提。
军靴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踏步声。
“人送走了。”
陆峥低声自语,嘴角挑起一抹野心勃勃的冷笑。
“现在。”
“该去挖属于我自己的金山了。”
他迈开长腿,带着黑虎和在林间穿梭的大橘。
头也不回地,重新踏入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