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到阿箐院门口时，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
门没锁，不，门根本没关。两扇旧木门朝外敞着，门板上的漆被虫蛀得一块一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门槛上落着几片昨夜吹进来的松针，被踩过一脚，已经扁了
院里没人
苏晚拎着那把柴刀，站在门槛外面。刀柄被她的手汗浸了一夜，握在手里有些黏。她把五指重新攥了一遍，指节发白
阿箐不在，柴堆边上没有那把倒立的柴刀，也没有新劈出来的木屑。院子静得很深，像一口没人往里投石子的井
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袖子没卷，她昨晚回房就睡了，衣服还是那件带绣边的，袖口被柴刀柄磨得有些起毛。她把袖子往手肘上推了两下，露出小臂。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贴着骨头走，像线
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
苏晚抬头。阿箐坐在北屋的瓦檐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檐边。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正在往下掉渣。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数牙齿
你说天刚亮。苏晚说
天刚亮是天刚亮。阿箐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天没亮就醒了
那你每天坐在屋顶上吃干粮，不会噎着吗
阿箐从屋檐上站起来，落地的时候左脚轻点了一下，像怕地面疼似的，噎着了再喝水，水不要钱
屋顶也不欠你钱？
屋顶不欠。阿箐说，
苏晚没说话
很多人第一次来，看我坐在屋顶上，觉得被耍了，就走了。阿箐走到柴堆边，弯腰捡起柴刀，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数了三十七片松针。苏晚说
阿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直起身，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不是审视，是掂量——你手里拿的东西，比昨天重了多少
今天不劈柴。阿箐说
那劈什么
——
阿箐从柴堆后面拖出一个东西
不是人。是一个人形的木桩。比苏晚矮半个头，四肢粗粗雕过，关节处钉了木楔，头是个圆球。木桩身上画了很多条线，从胸口到小腹，从肩膀到胯骨，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模糊了
这叫草人。阿箐说，演武场里用的是稻草，我用木头
她把人形木桩往院子中间一立，又用几块石头抵住底部。木桩晃了一下，站稳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另一个歪斜的阿箐
昨天你劈的是空气。阿箐退后两步，今天劈这个
劈哪儿
这里。阿箐用柴刀尖点了点木桩胸口的一道横线，膻中。炼气修士被劈中，灵息会乱。筑基以上被劈中，动作会慢
苏晚握紧刀柄。木桩比柴粗，比柴高，比柴更像一个会还手的东西。她盯着那道横线，刀刃在半空中悬了两次，都没落下去
你怕什么阿箐问
它不是柴
它本来就不是柴。阿箐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在心里把它当成我了
苏晚的手腕一抖
阿箐说，你刚才第三刀准备往下落的时候，呼吸停了。人对人的刀才会让人呼吸停。人对柴，只会用力
苏晚把刀放下来。掌心有些湿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她说，想通了一件事
你说我只会伤害自己。苏晚说，但我要活下去，不是学会伤害别人，是学会不把自己当成不能受伤的东西
阿箐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句话你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
还行。阿箐退后三步，
苏晚重新举起柴刀。这一次她没看木桩的，也没看它的肩膀。她只看那道横线。横线是蓝色的，边缘被水泡过一样，晕开了。横线后面是木头，木头后面什么也没有
她挥了下去
刀刃没有落在横线上，偏了。从横线下方两寸的位置砍进去，卡在木头里。木桩晃了晃，没倒
太用力。阿箐说，你怕砍不准，所以加了多余的力道。多余的力道会让你的刀慢
苏晚把刀拔出来。拔得很吃力。木纹咬住刀刃，发出一种细碎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再砍。阿箐说，一百刀，我不叫停
——
阿箐从屋里端出两碗水
不是茶水，是清水，盛在粗陶碗里，碗沿有一个磕破的小口。她把其中一碗放在苏晚面前的石阶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门槛上
苏晚也坐下来。石阶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凉意。她捧起碗，喝了一口。水里有股土味，像井水里沉着没淘干净的沙
你为什么教我苏晚问
我教了吗阿箐说
你教了
那就算是。阿箐把碗放下，你昨天说我不能承诺，你还记得
我不承诺，是因为承诺会变成一只手。阿箐说，推人的手。我以前被那只手推过
玄阴谷
不只是玄阴谷。阿箐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黑布缠得很紧，布边起了毛，有些地方被血渍染成了深褐色。她盯着那截布，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第一次，是青阳宗。我十二岁，被人说天灵根，木属性，能育灵。她顿了顿，养父母把我卖了五十两灵石。五十两，够他们换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碗放在膝盖上，手指贴在碗壁外面
第二次，是碧落宫。阿箐说，他们说我灵力太纯，适合做炉鼎，转手价一百二十两
她笑了一下。嘴角没动，声音自己从鼻子里出来
我那时候才知道，天灵根不是夸奖，是标价
第三次
第三次。阿箐说，第三次是九霄宗。墨家用炉鼎剩下的价把我买回来，很便宜，因为我已经被用过了
她把碗沿抵在嘴唇上，没喝。粗陶的缺口硌着下唇，停了一会儿，她才把碗放下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陶碗的缺口硌着她的掌心
你恨他们吗苏晚问
恨过。阿箐说，恨到想把所有人杀了。后来我发现杀不过来。人太多了——宗门、长老、买家、卖家、中间牵线的人，砍一棵，又长一棵
所以你不砍了
所以我不砍了。阿箐说，我学会了先跑，跑不掉的时候，再砍。她把碗放下，现在主要是跑不动，所以只能砍
你这叫跑不动？苏晚看着她那条缠满黑布的腿，你连屋顶都上得去
屋顶不算跑。阿箐说，屋顶是爬，爬和跑是两种修行
她转过头，看着苏晚。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下巴上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那疤从耳后延伸到下颌，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一条缝过又拆掉的线
你昨天问我，为什么信你。阿箐说，我想了一晚上，答案不是因为你值得信
那是什么
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输的。阿箐说，我的坑在他元婴后期那道坎上。你的坑在三天后。你比我急，急的人没空给别人下套
苏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不见底，却也不像深渊——更像一口枯井，你望进去，知道下面没水，但也许沉着东西
我把我知道的教给你。阿箐说，能学多少，是你的事
为什么苏晚问，你刚才说不是因为我值得
不是。阿箐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连柴都不会劈的人，能不能在献祭前，把自己从祭品变成用刀的人
如果我做到了呢
那我就是你教出来的。阿箐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苏晚把手里的碗举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光。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够了
——
下午，阿箐带苏晚去了演武场
不是上午练剑的广场，是更深处的山谷，一片被松柏林围住的平地。地面不是青石，是压实的黄土。人踩上去，会扬起一层很细很细的灰，像有人在偷偷撒面粉
这边是外门弟子私下练手的地方。阿箐说，不怎么受规矩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你不能只在我的院子里练。阿箐说，我的院子太小，装不下别人的眼光。你得学会在人前也能把刀举稳
苏晚握了握柴刀的刀柄。她现在不怎么看它就能找到它的重心了
山谷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有的在练剑，有的在对拆，有的坐在石头上擦汗。一个胖子正在对着一根木桩挥拳，每一拳都打得木桩嗡嗡响。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
他把拳头收回来，甩了甩手腕，苏家那位大小姐
苏晚没有停。她跟着阿箐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前方。但那个胖子的声音比她大
苏家大小姐怎么来这种地方？这儿没人弹琴，也没人绣花
旁边有人笑。笑声不重，但很清楚。像几粒石子扔进水里，声音一圈一圈散开
苏晚的手指紧了紧。阿箐走在她前面半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阿箐。胖子的声音追上来，你什么时候改行当保姆了。教这种大小姐练刀，人家手指嫩得跟葱似的，你也不怕把人家累着了
阿箐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把肩上的柴刀放下来，刀尖抵在地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胖子
张奎。她说，你昨天是不是在膳堂吃多了
胖子愣了一下。
话这么多。阿箐说，吃多了撑的
张奎的脸涨红了一下。他想反驳，但阿箐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晚跟在她后面。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几根细针，不痛，但让人知道它们存在
阿箐。张奎又喊，你真要教她？
我不教她。阿箐头也不回，她教我
苏晚脚步一顿。张奎也愣了
阿箐把苏晚带到山谷最里面的一块空地。地上竖着几根木桩，比阿箐院子里那个粗，也比那个高。有些桩身上已经布满了刀痕剑痕，旧的血迹渗进木纹，深得洗不掉
站这儿。阿箐说，对着这根桩，再来一百刀
他们还在看苏晚说
他们一直看。阿箐说，你练你的
苏晚举起柴刀。她的手臂还在酸，肩膀到手腕像一根拉过头的绳子，还在往回弹。但她还是把刀举了起来
第一刀，偏了。木桩纹丝不动
第二刀，更偏。刀刃从木桩表面滑过去，带起一小片木屑
第三刀。苏晚停下来。她听见背后有人在笑，笑声压得很低，但像针一样扎进来
笑什么阿箐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整个山谷里的人都听见了。其他对拆的人也停下来，朝这边看
谁笑，谁出来。阿箐说，我看看你们笑人的本事，配不配你们的修为
没人出来。张奎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揉手腕
继续。阿箐对苏晚说
苏晚没有继续。她把手里的柴刀放了下来
不用你护
苏晚把柴刀往地上一插，转过身，看着张奎
你笑什么
张奎没想到她会直接开口。他揉手腕的动作停住了。我笑我的，关你屁事
关我的事。苏晚说，你笑的是我
那又怎样。张奎把拳头抵在腰上，你不好笑？天灵根，大小姐，抱着把柴刀在这儿装模作样。你以为你是来演武场出风头的？
我没装苏晚说
你没装？张奎笑了一声，那你挥一刀我看看。挥中那道线，老子给你赔不是
不用赔不是。苏晚把柴刀从地上拔起来，刀柄朝前递过去，你替我挥。一百刀，刀刀落在这条线上。你做到了，我喊你师兄
不敢？阿箐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不是拳头厉害吗？连柴刀都接不住，将来怎么接别人的剑
张奎没接。他看着那把柴刀，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敢？苏晚又问
我用不着跟你比张奎说
那就是不敢苏晚说
她把刀收回来。手很稳。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我从今天开始每天来。她说，你们笑你们的。但笑我的人里，如果有谁敢接这把刀——我随时奉陪
她转过身。面对着木桩
阿箐在她身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笑苏晚，是笑刚才那个场面。笑得很轻，像风把一片叶子吹起来又放下
继续。阿箐说，一百刀
苏晚举起刀。这一次她没有看背后。她只看那道横线。横线很旧，边缘被无数人砍过，颜色已经不太清晰。但她找到了它
第一刀，横线下方一寸。第二刀，正中间。木桩发出一声闷响。第三刀，偏上，木屑飞出去，落在张奎脚边。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晚没有停。她一刀一刀地劈下去。每劈一刀，她就觉得自己和横线之间的误差小了一点。不是她在找横线，是横线在找她
第五十刀，她的手臂已经酸到快要抬不起来。她想得太少，刀就太飘。想得太多，刀就太重。中间有一个点，刚刚好像能摸到
第七十刀，她找到那个点了。刀落在横线上，不深，但准。每一次都准。木桩开始摇晃，底部抵着的石头被震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