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股酸胀顶醒的。
昨晚阿箐让她睡在石磨边,柴刀就搁在磨盘上,她伸手就能摸到。现在刀还在,掌心因为握了一夜的木柄,嵌着几道红印。
她往院角走,脚步很轻,怕吵醒屋里的阿箐。
憋着。阿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苏晚僵在原地。
你醒了?
没醒。阿箐说,但你动静比耗子大。
苏晚站了一会儿,那股酸胀更重了。
我不能去一下?
练过内急。阿箐说,初选的时候没人让你中途离场。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胀压回去,走回石磨旁坐下。天边慢慢泛起一点白,像一张纸被火从底下烤着。
过了一刻钟,阿箐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今天绑手。
绑手干什么?
你握刀太死。阿箐说,一紧张,抓得像鹰爪。灵气进不去,刀身也僵。
她把苏晚的右手拉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伤已经结痂,像一块干掉的泥巴。阿箐用绳子从手腕开始缠,绕过掌心,再缠回手腕,留出一截指节。
今天不许用这只手。
那我用哪只?
左手。
苏晚愣了一下。
我左手不会用刀。
所以练。阿箐把绳子打了个结,勒得苏晚的指节发胀,初选的时候,如果右手被废,你打算投降?
苏晚没说话。她试着握了握拳,绳子限制着,只能握住一半。
阿箐把柴刀递给她。苏晚换到左手,刀身立刻变得陌生。重量没变,但平衡点全错了,刀尖往下垂。
先挥一百下。
——
左手挥刀比右手慢一倍。
苏晚挥到第三十下,小臂开始抖。
她想起前世右手吊过绷带的样子。那年她逞能搬打印机,从楼梯上摔下去,右手缠了三周纱布。左手拿筷子,夹一块豆腐能掉三次,最后干脆用勺子。同事笑她,说人这辈子,其实只用得上半套身体。
她当时信了。
现在她想,放屁。人有两只手,是因为老天爷知道,总有一只会被绑住。
挥到第五十下,肩膀像被火烧。挥到第七十下,她整条左臂都在发酸,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刀柄上,滑腻腻的。
第八十下,柴刀脱手,砸在她脚边。
捡起来。
苏晚弯腰,左手去拿刀。手指刚碰到刀柄,阿箐的脚就踩了上来,把刀踩在地上。
右手。
你不是不让我用——
敌人不会等你换手。阿箐说,捡起来。
苏晚用被绑住的右手去勾刀柄。绳子勒着,她只能用手指尖和掌根夹住刀身,把刀提起来,再交到左手。整个过程用了五息。
太慢。阿箐松开脚,再来一百下。
——
辰时,陈一云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立刻进来。他看见苏晚左手握刀,右手缠着绳子,脸上全是汗。
换练法了?
备用方案。阿箐说,今天你用木剑,她左手柴刀。规矩照旧,撑三十息。
陈一云点点头,走进院子。他没有拔剑,先看了一眼苏晚的姿势。
左手发力会从肩膀开始斜。他说,你不要把腰挺直,稍微侧一点,让左肩领先。
苏晚照做。刀身果然稳了一些。
开始。
陈一云第一剑刺向她右肩。苏晚下意识想用右手挡,右手抬到一半被绳子勒住,才想起要用左手。她匆忙把刀横过来,刀背挡住剑身,但力道全吃在左臂上,整个人被撞得转了个圈。
太慢。陈一云说,再来。
第二剑刺她左肋。苏晚侧身,柴刀下压,想要引开木剑。但她左手不熟悉角度,刀身打滑,木剑擦着她的腰过去,带出一道红印。
十息。阿箐报数。
第三剑从上方劈下。苏晚后退,左脚绊到身后的石磨边缘,整个人往后倒。她本能地用右手撑地,掌心砸在石磨上,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她咬着牙爬起来。
再来。
——
第七场,苏晚撑到了二十二息。
不是因为左手变强了,是因为她学会了用右手被绑的劣势去骗招。她会故意把右手抬到一半,让陈一云以为她要换手,等他剑势偏了,再用左手从反方向切进去。
第二十一息,她的刀尖擦过了陈一云的袖口。陈一云退了半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读得懂——不是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敢的。
她忽然明白,骗招和劈柴不一样。劈柴要的是准,骗招要的是狠。你得先对自己狠,把右手废了当成真的信进去,对方才会信。
狡诈。陈一云说,但眼神是认可的。
活着。苏晚喘着气。
阿箐走过来,把苏晚右手上的绳子解开。掌心被勒出一道道深红,指节发白。
下午不绑了。
为什么?
因为上午够你记一辈子。阿箐说,下午练别的。
——
午饭是馒头、咸菜、一碗蛋花汤。苏晚吃了三个馒头,阿箐那份又被她掰了一半。
你是猪?
猪不练刀。苏晚说,猪只长肉。
陈一云坐在一旁,没吃。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剑穗,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塞回去。
下午我不过来。他说,主峰有巡山任务。
明天呢?
明天来。陈一云站起身,明天的规矩你定。
我定?
你快知道自己缺什么了。陈一云说,知道自己缺什么的人,才有资格定规矩。
他走了。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嚼着馒头。
他说得挺深奥。
他说得对。阿箐把咸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今天上午最大的进步,不是左手刀,是知道自己右手被绑的时候该怎么骗人。
苏晚想了想。
那我下午练什么?
阿箐说,但不是昨天的跑法。
——
下午,半山腰。
阿箐带苏晚走到一条更窄的山道。这条道不是正经路,是砍柴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两边都是灌木,地上全是碎石和落叶。
闭眼。阿箐说。
什么?
闭眼跑。
苏晚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箐把一根布条递给她。
蒙眼。我牵绳子,你跟我跑。不准睁眼,摔了也不准睁。
你认真的?
初选如果比法阵,里面可能雾大、光线乱、方向错。阿箐说,你不能只靠眼睛判断。要靠脚、靠耳朵、靠身体记住地面。
苏晚把布条绑在眼上。眼前立刻黑下来。
阿箐把一根麻绳的一端系在她手腕上,另一端牵在手里。
第一步,苏晚就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腕歪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
别低头。阿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我的脚步声。我落脚重的地方,下面是实地。我落脚轻的地方,下面是落叶或碎石。
苏晚强迫自己抬起头。她听见阿箐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带着她往前。
第二十五步,她撞上一根横出来的树枝,脸被划了一道。
别停。
我流血了。
死不了。
苏晚伸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走。布条被汗水浸湿,贴在眼皮上,痒得难受。
第四十步,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阿箐。是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落叶上踩出了碎响。
苏晚的后颈麻了一下。
死亡预感又来了。
那感觉很熟。上一次轮回,她站在太合殿的法阵边上,也是这样的麻。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尖,贴着她的脊椎,从尾骨一路数到第七颈椎。
那一次她回头了。回头看见的是墨九霄。
这一次她不能回头。阿箐说了,不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苏晚听出来了——那不是追杀的距离,是丈量的距离。对方在数她的步幅,听她换脚的轻重,记下她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研究,是听得出来的。
阿箐。她压低声音。
听见了。阿箐的声音很稳,继续走,别回头。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苏晚数着自己的呼吸,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触感上。阿箐的脚步声在前,那人的脚步声在后,她夹在中间,像一根绷紧的弦。
第六十步,阿箐忽然停下。
睁眼。
苏晚扯下布条。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回头看,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把落叶卷起来。
人呢?
走了。阿箐说,跟到一半就停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今天不是来动手的。阿箐把绳子收起来,他是来看你蒙眼跑。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收集我的弱点。
阿箐说,所以你蒙眼跑的弱点,不能让他看见真的。
苏晚愣了一下。
你刚才——
我刚才带你走的是最难的一段。阿箐说,但真正难的地方,我牵着绳子扶了你三次。他不知道。
苏晚看着她。
你也在骗人。
每个人都在骗人。阿箐说,问题是,你能不能骗到该骗的人。
——
傍晚,小院。
苏晚坐在石磨上,让阿箐给她脸上那道口子涂药。伤口不深,但位置显眼,从颧骨斜到耳侧。
毁容了。苏晚说。
正好。阿箐把药膏拍上去,墨九霄不会喜欢一个破相的天灵根。
他看重的是灵根,不是脸。
男人都喜欢两全其美。阿箐说,能让他少一分惦记,是一分。
苏晚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吸了口气。
院门被敲响了。
苏晚和阿箐同时停住。
这次又是谁?苏晚问。
不是你请的,就是我请的。阿箐把药膏盖上,我没请。
苏晚去开门。门外站着张奎。
他穿一身外门弟子的灰袍,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表情比上次见面时复杂。他看见苏晚脸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苏晚问。
送这个。张奎把包递过来,初选报名的牌子。每峰外门弟子都要去领,你师父……你没有师父,周长老让我带给你。
苏晚接过包。里面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炼气四层四个字。
炼气四层?张奎的眼神变了,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昨天。苏晚说,被狗追着跑的时候。
张奎张了张嘴,没笑。他把另一件东西也递过来,是一张叠好的纸。
这是初选的分组告示。你抽到的是丙组,第三场。
苏晚打开纸。丙组第三场,对手栏只写了两个字。
待定?
初选前会再抽签。张奎说,但你已经算正式报名了。
苏晚把纸收好。
谢了。
张奎没走。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
你……张奎压低声音,你真的要参加初选?
牌子都领了,你说呢?
张奎看着她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她缠着布条的右手。
我以为你只是在撑场面。他说。
我也是。苏晚说,但撑到现在,不好意思不撑了。
张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
回气丹。张奎说,我用不上,你拿着。
苏晚低头看着瓶子。她认得这种瓶子。外门弟子一个月发三颗,攒半年才攒得出一小瓶。眼前这个人,上次在山谷里带头笑她笑得最大声,现在把半年的积蓄塞进她手里,塞完还要替自己找个台阶。
男频文里的配角,原来也是会转弯的。
你转性了?
没有。张奎说,我只是……不想你初选第一场就趴下。那样我输给你那次,就太没面子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不想听苏晚回答。
苏晚拿着瓶子,回到院子里。
阿箐看着她。
张奎?
他给什么?
回气丹。苏晚说,他说我用不上的时候他用不上。
阿箐冷笑一声:人情比丹药贵。
我知道。苏晚把瓶子收好,所以我欠他一次。
你不欠。阿箐说,是他自己送上门。
但他送了。苏晚说,欠不欠,我说了算。
阿箐没再反驳。她把药膏和布巾收起来,走进屋里。
苏晚坐在石磨上,把初选报名的木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名字。
苏晚。炼气四层。丙组第三场。
她把木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木牌边缘的毛刺硌着掌心。她想起这双手几天前的样子——白的,软的,掌心只有一道绣花磨出的薄茧。现在它握刀会疼,端碗会抖,洗脸的时候,水是淡红色的。
她没有变成别人。她只是开始认得自己的手了。
院子里,阿箐在收晒了一天的账本,纸张翻动,一下,一下,像更漏。
五天了。她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