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浓得化不开。
苏晚走在前面,柴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的暗金纹路被袖口遮住。她身后三丈远跟着墨九霄,玄色长袍融进夜色里,像一道会走路的影子。
他们一前一后,隔着能互相看见却不会被一起认出的距离。
这是苏晚定的规矩。
柳如烟要她一个人来。那她就一个人走在明处。
墨九霄是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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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在九霄宗后山最偏僻的角落。
不是宗门景点,是刑堂弃尸的地方。传说几百年前有弟子私通外敌,被长老一掌打落山崖,尸骨至今没人敢下去收。
后来这里就荒了。
苏晚到的时候,崖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柳如烟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狐裘。山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却站得很稳,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赏花。
她脚边放着一个麻袋。
麻袋在动。
你来了。柳如烟没有回头。
我来了。苏晚说。
比我想的早。
路上没耽搁。
柳如烟这才转过身来。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涂着一层淡淡的朱红,像是刚饮过血。
一个人?她问。
你搜。苏晚张开双臂。
柳如烟笑了。
我不搜。她说,你要是带人来,麻袋里的那个,立刻就会死。
那你要我怎么做?
柳如烟弯腰,把麻袋口的绳子解开。
里面露出一张小姑娘的脸。
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瘦得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却没有焦距,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赵铁柱。苏晚的声音低下去。
认得就好。柳如烟说,她可比她哥哥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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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往前迈了一步。
柳如烟立刻抬起手。
别动。她说,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她推下去。
苏晚站住了。
你想要什么?她问。
很简单。柳如烟说,复赛认输。
苏晚皱眉。
复赛?她说,我已经赢了孙诚。
决赛。柳如烟说,宗门大比还有决赛。我要你在决赛上,输给赵铁山。
苏晚愣了一下。
赵铁山不是被禁足在思过崖吗?
墨九霄答应他,复赛前一日可以放他出来。柳如烟说,只要他能在决赛上赢你,就免了他的罪,还他自由。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抓赵铁柱,是为了逼赵铁山拼命。
聪明。柳如烟说,赵铁山那个废物,只有妹妹在他才肯认真。
你想让我死在赵铁山手里。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没想让你死。她说,我只是想让墨九霄看看,他的未婚妻,是怎么被一只他随手捏死的蚂蚁打败的。
苏晚看着她。
你在报复墨九霄。
柳如烟说,他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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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更浓了。
苏晚能感觉到墨九霄就在身后不远处。他的气息压得很低,但苏晚知道他在。
他欠你什么?苏晚问。
三年前,柳如烟说,他答应带我进五大宗门。他说我资质好,天赋高,不该困在东陵这种小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为了结婴,娶了苏家一个废物当未婚妻。柳如烟的声音冷下去,让我成了整个东陵的笑话。
苏晚没有接话。
原来柳如烟针对她,不只是因为她是纯净天灵根。
是因为墨九霄。
所以你抓赵铁柱,逼我认输,苏晚说,是为了让墨九霄丢人。
柳如烟说,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那赵铁柱呢?苏晚说,她又欠你什么?
柳如烟低头看了麻袋一眼。
她不欠我。她说,但她哥哥欠我。赵铁山当年在初选上让我丢过一次人,这次我要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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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深吸一口气。
山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柳如烟,她说,我们换个条件。
你说。
赵铁柱归我。苏晚说,我帮你让墨九霄丢人,但不在决赛上。
那在哪?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苏晚说,结婴大典。
柳如烟的眼神变了。
你想在他结婴大典上动手脚?
不是动手脚。苏晚说,是揭他的底。他三年前做过什么,东陵八宗的人未必都知道。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你有证据?
苏晚从怀里取出方济给的玉简,这是三年前下令控魂试炼的人留下的。
柳如烟盯着玉简,没有伸手。
你怎么拿到的?
下棋赢的。苏晚说。
柳如烟忽然笑了。
苏晚,她说,你果然比我想象的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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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袋里的赵铁柱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袋口伸出来,抓着麻袋边缘,像是要爬出来。
柳如烟低头看了她一眼,抬脚把她踢回去。
赵铁柱发出一声闷哼。
苏晚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不疼她?柳如烟问,她也是天灵根。你们本该是同类。
正因为是同类,苏晚说,我才不想看她被人当麻袋踢。
柳如烟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把人当人看,她说,在这地方活不长。
我知道。苏晚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柳如烟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生物。
墨九霄说你纯净天灵根,心思单纯,好控制。她说,他看走眼了。
他经常看走眼。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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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把赵铁柱从麻袋里拖出来。
小姑娘的脚踝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另一端系在柳如烟手腕上。她站不稳,被柳如烟拽得踉跄了一下。
我可以把她给你。柳如烟说,但你得先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怎么证明?
吃下去。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这里面的东西,能让你在十二个时辰内没法说谎。
苏晚看着那只瓷瓶。
她知道那里面不是测谎药。
那里面是毒药,或者控魂丹,或者别的什么柳如烟想用来控制她的东西。
不吃?柳如烟挑眉。
苏晚说。
她接过瓷瓶,拔开塞子。
墨九霄的气息在身后动了一下。
苏晚知道他在警告她。
但她还是把瓶子举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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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丹药要入口的瞬间,赵铁柱忽然动了。
她的身体向前一扑,一口咬在柳如烟的手腕上。
柳如烟吃痛,瓷瓶脱手落地,骨碌碌滚到悬崖边。
找死!柳如烟扬起另一只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紫色的灵气。
苏晚的柴刀已经出鞘。
她没有砍柳如烟。
她砍的是赵铁柱脚踝上的红绳。
刀光一闪,红绳断裂。
赵铁柱借势向苏晚扑过来,苏晚伸手接住她,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柳如烟的掌风擦着苏晚的耳边掠过,打在山石上,碎石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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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带了帮手。柳如烟冷笑。
她话音刚落,墨九霄从雾中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夜色还冷。
如烟,他说,够了。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怨毒。
墨九霄,她说,你护着她?
我不是护着她。墨九霄说,我是护着你。
放屁!
你再往前一步,墨九霄说,苏晚会杀了你。
柳如烟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苏晚。
苏晚半跪在地上,左手护着赵铁柱,右手握着柴刀。刀尖正对着柳如烟的咽喉。
刀身上那道暗金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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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退了一步。
她说,你们很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笛,放在唇边吹响。
笛声很短,像是一声鸟鸣。
山崖四周忽然亮起数道灵光。
苏晚数了一下。
四个金丹级。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柳如烟说,苏晚,你太天真了。
墨九霄叹了口气。
如烟,他说,你带再多金丹,也留不住她。
留不住你,柳如烟说,但留得住她。
她指向苏晚怀里的赵铁柱。
把她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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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有动。
她的后背抵着山崖边的一块巨石,身前是柳如烟和四个金丹级,怀里是还在发抖的赵铁柱。
墨九霄,苏晚低声说,你欠孙诚的账,可以还了。
墨九霄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孙诚控魂三年,是因为你的心魔。苏晚说,你现在可以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护住这个孩子。苏晚说,别让柳如烟再碰她。
墨九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四个金丹级的脸色都变了。
退下。墨九霄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金丹后期全力释放的威压。山雾被震得向四周散开,露出崖边嶙峋的怪石。
四个金丹级互相看了一眼,没有退。
柳姑娘。其中一个低声说。
不许退。柳如烟咬牙,杀了苏晚,赵铁柱带走。
墨九霄的眼神彻底冷了。
如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会娶你吗?
柳如烟的身体僵住。
因为你永远学不会,墨九霄说,什么叫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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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出手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一个金丹级面前。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中了一掌,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吐出一口血。
其余三人同时扑上。
苏晚趁机抱起赵铁柱,向山崖另一侧退去。
阿箐!她喊了一声。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终于轮到我了。
阿箐从一块巨石后面转出来,柴刀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她身后还跟着陈一云。
你们不是说不带人吗?阿箐问。
我说我一个人来。苏晚说,没说不让你们在附近逛。
阿箐翻了个白眼。
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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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带来的四个金丹级,在墨九霄、阿箐、陈一云的夹击下很快落了下风。
墨九霄是主攻,阿箐负责断后,陈一云则用他那把歪歪扭扭的剑专挑对方下盘。
苏晚抱着赵铁柱退到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是苏晚?
我哥说,赵铁柱说,你会来救我。
苏晚的心口紧了紧。
你哥说得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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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柳如烟已经退到了悬崖最边缘。
她的四个护卫都倒在地上,伤的伤,晕的晕。
墨九霄站在她面前,距离她只有三步。
墨九霄,柳如烟说,你敢杀我吗?
不敢。墨九霄说,但你也不能再碰赵铁柱。
为什么?
因为她是纯净天灵根。墨九霄说,和你当年一样。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墨九霄说,你十五岁那年觉醒的天灵根,是谁替你掩盖的?你怕被我利用,怕被我献祭,所以宁可当一个筑基圆满的废物。
柳如烟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查。墨九霄说,查所有可能是纯净天灵根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
柳如烟,他说,你不是恨苏晚。你是恨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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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尖叫一声,掌心凝聚出全部灵气,向墨九霄拍去。
墨九霄没有躲。
他抬起手,轻轻一格。
柳如烟的灵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问消散。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她身后,就是万丈悬崖。
如烟!墨九霄伸手去抓。
但他的指尖只碰到了柳如烟的衣袖。
衣袖撕裂。
柳如烟的身影坠入山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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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边一片死寂。
墨九霄站在悬崖边缘,手里攥着半截淡紫色的衣袖。
苏晚抱着赵铁柱走出来。
你杀了她?苏晚问。
没有。墨九霄的声音很低,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苏晚走到崖边,向下看了一眼。
山雾太深,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会死。墨九霄说,崖下有一片寒潭,下面是碧落宫的暗道。
你知道?
我知道。墨九霄说,因为那条暗道,是我帮她修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们两个,她说,关系真复杂。
墨九霄没有回答。
他把那半截衣袖收入袖中,转身看向苏晚怀里的赵铁柱。
她怎么办?他问。
送回外门。苏晚说,交给阿箐。
碧落宫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苏晚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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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山雾散去,露出一条蜿蜒的石阶路。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赵铁柱被阿箐背着,头靠在阿箐肩上,已经睡着了。
陈一云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苏晚,他小声说,墨九霄为什么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苏晚说,他是帮他自己。
什么意思?
柳如烟知道他太多事。苏晚说,今天这一出,他既是来救人,也是来封口。
陈一云愣了一下。
那柳如烟没死?
死不了。苏晚说,但她在墨九霄那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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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周平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的脸色很难看。
苏姑娘,他说,主峰出事了。
什么事?
孙诚醒了。周平说,但他一醒,就把医堂砸了。
苏晚的心一沉。
他说了什么?
周平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说,周平说,控魂试炼不是墨九霄一个人做的。真正的主使,在五大宗门。
苏晚站住了。
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盘棋,才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