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到家时已将近九点,远远就瞧见旅馆门外,一条大汉拎着根木棍来回巡走。一看便知是马永兴。
孟玉虎走上前去:“你这是做什么?”
马永兴咧嘴一笑:“长官,我巡夜呢。这是您的旅馆,我守着,免得小偷小摸的过来滋事。”
孟玉虎点了点头:“说得在理。跟我到屋里来。”
马永兴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后院走,到门口把木棒靠在墙边,抬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孟玉虎示意他坐下,马永兴却摇了摇头:“不用坐,长官有什么吩咐尽管讲。”
孟玉虎轻咳一声:“今日我见了一位朋友,替你寻了份差事,去糖厂做工,薪水还算过得去。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原先那些坏毛病都得改,尤其是喝酒。若是叫我听说你上班期间酗酒,仔细我责罚你。”
马永兴没料到老长官这么快就替自己安排好了出路,心头一热,连声应道:“老长官放心!咱绝不给您丢脸!咱有的是力气,也明白如今不是在军中了,您就看我表现!”
孟玉虎颔首:“这才对。做人要顶天立地,当兵就当好兵,退伍下来,也要踏踏实实,做个本分好人。”
第二天,孟玉虎雇了辆车,亲自送马永星去糖厂。
刘连奎再次见到孟玉虎,心中感慨,开口道:“孟将军,没想到兜兜转转,咱们又见面了。这就是你介绍的人?表妹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介绍的人,放心,我会好好待他。”
孟玉虎点了点头:“刘经理,往后多费心照顾,他叫马永星,识字不多,但为人可靠。”
刘连奎应声:“放心,我心里有数。”转头对马永星说道,“有孟将军这层介绍,你尽管安心,亏待不了你。只是厂有厂规,还望你认真遵守。”
马永星连忙点头:“刘经理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刘连奎点点头,吩咐身旁助手:“带这位马先生去登记,领工作服,再带他熟悉熟悉,日后c组还要交给他管理。”
助手笑着应下:“好,马先生,请跟我来。”
孟玉虎朝马永星点了点头,马永星便跟着主管离开了。刘连奎拎起暖壶,往孟玉虎杯里兑了些热水,叹了口气,落座开口。
“孟将军,说句实在话,当年这事,是我的错。当初是我极力撮合表妹那门婚事,害得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是我当初看走了眼。好在如今苦尽甘来,她又遇上了你,还望孟将军往后好好待她。”
孟玉虎缓缓点头:“当年我也有不是。当初只想着战场凶险,怕拖累小月,没成想反倒酿成这样的局面。好在还有弥补的机会,往后我会好好待她。”
刘连奎点头:“那就最好。”
话音刚落,杜小月推门进来,一身利落工装,臂上套着套袖。孟玉虎站起身。杜小月微微一笑:“我刚去车间看生产了。表哥,事情都安排妥了?”
刘连奎笑道:“那是自然,你交代的事,我哪敢办砸。你们俩聊,我还有别的事。”说罢便借故抽身离开了。
杜小月摘下套袖,到一旁洗净手,回身坐下,笑着问:“我这儿怎么样?”
孟玉虎点了点头:“不错,果然是一副女强人的模样。”
杜小月笑了:“你这是故意捧我吧?”
孟玉虎连忙摇头:“当然不是。自打我进厂,就看见这里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小月,你真的变了。”
杜小月忽然叹了口气:“不变不行啊,人总得活下去。我爹年纪大了,我不能总靠着他老人家。再说,为了我们的将来,这摊子事我总得干好,不是吗?”
孟玉虎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尴尬。他心里清楚,经商这一行,自己是一窍不通。
杜小月轻声开口:“晚上一块儿吃饭吧。”
孟玉虎有些为难:“小月,晚上我已经有约了,几个同仁凑在一起聚一聚。”
杜小月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语气带着几分失落:“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你不是故意躲着我吧?”
孟玉虎急忙解释:“怎么会,是真的。”
话音未落,一名女工匆匆闯进来,急声喊道:“总经理,您快去看看!车间出事了!”
杜小月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对孟玉虎道:“行,那你先走吧,我得过去处理。”
孟玉虎望着杜小月风风火火离去的身影,也跟着起身离开。
夜色落下来,台北街上灯火稀稀拉拉。孟玉虎难得从凤山军校回来一趟,和李宽、王德忠、李乘风几人约在老山东菜馆碰头。几个人往日是上下级袍泽,李宽他们如今还在监察局当差,孟玉虎已经调去凤山军校,难得凑到一处,不用繁文缛节,落座之后气氛松快。
菜一道道端上来,九转大肠、炸藕盒、锅塌豆腐,几样地道的山东家常菜摆了满满一桌。
王德忠先夹起一块九转大肠尝了尝,咂了咂嘴:“不愧是老山东菜馆,味道是真地道,入味。”
李乘风夹了块锅塌豆腐,跟着点头:“没错,这手艺在台北不好找。”
李宽笑了笑:“难得孟长官从凤山回来一趟,咱们边吃边聊。凤山军校那边,近来差事还顺当?”
孟玉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好,军校那边教书育人,和监察局的差事完全不是一路。你们几个在局里,日常核查的活儿,近来还顺手?”
王德忠说道:“也就那样,大多是例行核查,琐碎事一桩接一桩,有时候也头疼。”
他忽然放下筷子,想起一桩新鲜事:“说起来,我前两日听了一桩稀罕传闻。孙连仲孙长官、庞炳勋庞长官,俩人打算合伙在中山堂对面开饭馆,眼下正忙着装修呢。”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来了兴致。
李宽笑道:“我一开始还不敢信,孙长官那可是一级上将,就算家里人口多,按说也不至于要开馆子补贴生计。”
孟玉虎神色淡淡的:“孙老总当年带兵,不搜刮地方,算是清廉的,手里本就没多少积蓄。他家人口多,庞炳勋那边也是一大家子,张嘴吃饭的人不少,日子紧巴,寻个营生贴补家用,有什么稀奇。”
桌上几人听了,互相看一眼,心里都明白。眼前孟玉虎不也是这般,素来不捞油水,手头拮据,靠着香港旧部接济,家里还要养猪种菜度日。
李乘风开口:“我还听说,刘汝明长官没掺和这事。”
王德忠点了点头:“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别看都算是西北军一脉,十三太保下来这一拨,孙连仲、刘汝明、冯治安、庞炳勋,里面亲疏远近分得清楚,不是全都投脾气。早年在队伍里就各有盘算,还有旧疙瘩。如今到了台北,面子上过得去,心里的远近自己有数。”
李宽端着酒杯笑起来:“不过我还听说,庞炳勋打算让馆子主打山西风味。我就纳闷了,孙老总河北人,庞炳勋也不是山西的,怎么偏偏要做山西菜?”
王德忠思索片刻:“要说缘由,我估摸着和他早年在山西待久了有关系。他的队伍在那边驻扎辗转多少年,早吃惯那边的口味。听说跟他多年的厨子就是山西人,手艺地道,开店直接用现成的人,可不就主打山西风味了。”
李宽听完,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也有意思,放着老家口味不做,偏做山西菜。我倒时常想起徐州的饣它汤,还有那沓烙馍,卷上卤菜,那一口才叫地道。在这边是再也吃不着了。”
这话一出,桌上忽然静了几分。
王德忠放下酒杯,长长叹了口气:“是啊,咱们现在坐着吃山东菜,聊着各地的吃食,可谁心里不惦着老家那一口。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踏回去看看。”
一旁李乘风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娘还在老家,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我回去。”
王德忠闷声接话:“我当年走得急,一个孩子留在那边,如今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满桌的笑语淡了,只剩下酒杯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
孟玉虎心里清楚,再这么聊下去,众人只会越发消沉,容易说出不妥当的话,便开口劝道:“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宴席散了,众人各自道别。
孟玉虎回到家中,抬眼望向天上,月亮缺了半边,清光淡淡。沉默许久,他低声问身旁的方小宝:“小宝,你说,咱们还有希望回大陆吗?”
方小宝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哪里晓得。外头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可朝鲜那仗,连美国人都没能奈何对方,我看这事,悬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