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院子里的日子开始不一样了。
从年初开始,各家各户的饭桌上就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沉默。
粮本上的数字没变,但钱秀英买菜回来的时候,眉头比以前皱得更紧了一些。
许富贵有一次放下碗,说了句厂里食堂的菜,油水比以前少了,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许大茂当时正在医学院读大四,周末回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院子里的氛围比以前紧了一些。
许大茂在前几年,就用银元把面粉、棒子面、食用油、肉,存了好个几个立方米;
布料、棉花、白糖等紧俏商品,也囤了些在空间。
为了不引起麻烦,对于即将到来的旱灾,大茂谁都没有告诉,包括许父、许母。
自己全家都有定量,自己偶尔拿一点回家;
师父全家也有定量,自己偶尔孝敬一点;
都能够,平安渡过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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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柱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相亲了。
二十四岁的年纪,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
他个子高,肩膀宽,力气大,在轧钢厂食堂掌勺,手上有正经手艺。
加上95号院的3间正房,单从条件上看,不算差。
可他在院子里的名声,这些年已经被他自己一点点败光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天天给隔壁家的小媳妇送饭盒,这事搁谁家姑娘身上,人家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媒婆第一次上门来的时候,傻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说有人来说亲,放下斧头搓了搓手,站在门口傻笑了半天。
头一个姑娘是胡同口王家的侄女,在街道纸盒厂上班,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声音细。
媒婆带着姑娘来院子里走了一圈,路过中院的时候,正好碰上秦淮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水池边站起来。
秦淮茹甩了甩手上的水,冲着傻柱笑了一下:柱子,家里来客人了?
傻柱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姑娘看了一眼秦淮茹,又看了一眼傻柱脸上的表情,回去之后就托媒婆带话说不合适。
第二个姑娘是个农村户口的,家里条件差一些,不介意傻柱在院子里那点事,只要人肯干活、能养家就行。
傻柱倒是没挑,媒婆也觉得这次有戏。
结果第二次见面那天,傻柱在院子里跟秦淮茹说了几句话,那姑娘远远看见了,回去之后也没再往下谈。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次都是差不多的结局。
媒婆带着姑娘来,在院子里走一圈,看见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看见傻柱端着饭盒往贾家走,看见两人在院子里说话时傻柱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然后就没了下文。
傻柱自己倒是不太着急,每次相亲黄了,他就摸摸后脑勺说一句没事,缘分没到,然后继续每天端着饭盒往贾家走。
易中海在旁边看着,嘴上说着柱子你别急,好姑娘在后头,但手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贾张氏那边更直接。
有一次钱秀英在水池边洗菜,听见贾张氏在屋里对秦淮茹说:柱子可不能结婚,他结了婚谁给咱家送饭?你可把他看紧了。
秦淮茹没接话,但第二天傻柱端饭盒来的时候,她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多说了几句话,傻柱回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更轻快了。
许大茂周末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院子里碰见傻柱从贾家出来,铝饭盒盖子洗得锃亮。
他看了傻柱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后院。
许大茂坐在北耳房的书桌前,把院子里的账理了一遍。
易中海、贾张氏、秦淮茹,三个人用三种不同的方式把傻柱按在原地——易中海是用为你好的话术,贾张氏是用直接的利害算计,秦淮茹是用那双含情的眼睛。
三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旧机器,齿轮咬得严丝合缝。
傻柱不是看不见,他是看见了也不想走出来。
他太缺那点被人需要的感觉了,秦淮茹看他那一眼,比什么都管用。
许大茂合上笔记本,没有打算管这件事。
一九五九年初,贾家的日子在易中海和傻柱的接济下勉强还能过下去。
傻柱每天从轧钢厂食堂带回来的饭盒,加上易中海隔三差五送来的粮票和油票,刚好能填上贾家三个农村户口的口粮缺口。
虽然吃得紧,但还不至于饿肚子。
变化是从四月份开始的。
四月的华北,本该是春雨绵绵的季节。
可从开春起,天就没怎么正经下过雨。
清明前后下了几场毛毛雨,地皮都没湿透,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谷雨过后,天上还是那副晴得发白的样子,连一片厚云都少见。
南锣鼓巷的老人们站在胡同口聊天的时候,会抬头看看天,然后摇摇头。
有个在郊区种过地的老住户说了一句:要是再不下雨,今年的麦子怕是要完了。
四月初,黑市的粮价开始动了。
这几年年景都不错,大家习惯了在粮店买定量内的粮食:
棒子面六分八厘一斤,面粉两毛二分三厘一斤。
粮店的价格是国家管控的统购统销价,不管外面什么年景,那个数字都不会变。
但粮店只卖定量,定量之外的缺口,就得去黑市上想办法。
黑市的粮价向来是粮店的两倍左右——棒子面一毛五,面粉四毛五。
这个价格虽然贵,但咬咬牙还能承受。
可四月开始,那个数字就不太对劲了。
第一个星期,棒子面从一毛五涨到了两毛。
第二个星期,涨到了三毛。
到了四月底,已经涨到了五毛。
钱秀英有一次买菜回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许富贵说:黑市的棒子面,涨到五毛了。
许富贵正在修自行车链条,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院子里的人开始想办法。
有些人跑到郊区去碰运气,看能不能从农民手里直接买点余粮;
有些人托外地的亲戚寄粮票;
有人开始在院子里种点菜,虽然那点菜叶子顶不了什么用,但好歹心里踏实一些。
贾家是最先扛不住的。
贾张氏、秦淮茹、棒梗三个人是农村户口,在城里没有粮食定量。
以前靠地租过日子的时候,每年几百斤粮食堆在家里,根本不愁吃。
可现在地租没了,三个人每个月需要六十五斤粮食,全靠黑市上买。
四月份的时候,傻柱和易中海的接济还能填上一部分缺口。
傻柱每天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加上易中海每月匀出来的粮票,刚好够贾家三个人吃个七八分饱。
可黑市的粮价涨起来之后,那些接济就像一杯水倒进了干裂的土地里,眨眼就渗没了。
到了五月,地里的小麦已经可以确定,今年减产了。
许大茂周末骑车回来的时候,听许富贵说了一句:郊区那边的小麦,穗子都是瘪的。
没过几天,黑市的棒子面就涨到了一块钱一斤。
一块钱一斤的棒子面——粮店里的价格才六分八厘。
差十五倍。
贾家三个人的口粮缺口,一个月大概在五十斤左右。
按照一毛五一斤的时候,五十斤是七块五,还能凑合。
可到了一块钱一斤,五十斤就是五十块钱。
贾东旭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七块,连半个缺口都填不上。
易中海和傻柱的接济,加上贾东旭的工资,每月最多也只能填补二三十斤的缺口。
剩下的缺口,只能去黑市上买高价粮。
许大茂坐在北耳房里算过一笔账。
如果每月缺口三十斤黑市粮食,按照一块钱一斤来算,那贾家每月就要额外支出三十多块。
这还只是粮食的钱,不算油、盐、菜、煤。
贾东旭的工资是固定的,易中海和傻柱的接济也是有限的,三十多块的额外支出,对贾家来说是每月都要面对的一笔大数目。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秦淮茹生了第二胎。
小当出生的时候,秦淮茹的肚子几乎是空的。
钱秀英有一次去看过,回来之后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哪来的奶水喂孩子。
院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人伸手去帮。
贾张氏以前得意的时候,说过太多我们家有地我们家不愁的话,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邻居们的记忆里。
现在她家遇到困难了,没有人愿意把手伸过去。
关键就是想援手,也没有那个能力。
每家的定量,养活自己家,都要精打细算。
哪里有余力,帮衬邻居。
何况还是贾家这样的恶邻。
小当的满月酒没有办。
以前棒梗出生的时候,贾张氏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逢人就说我们贾家有后了。
小当出生的时候,贾家连煮鸡蛋的钱都拿不出来,更别提办酒席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傻柱又相了几次亲。
他被许大茂和于莉定亲刺激到了,许大茂可是比傻柱小3岁。
媒婆又带了几拨姑娘来院子里。
有个姑娘是附近被服厂的,个子高挑,家里条件不错。
她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傻柱端着一个铝饭盒从贾家出来,饭盒盖子上还冒着热气。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媒婆说我们再看看吧,转身就走了。
还有个姑娘是易中海托人介绍的,远房亲戚家的女儿。
易中海难得主动帮忙,嘴上说着柱子你也该成家了,可介绍来的姑娘到了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同样看到了傻柱进出贾家的样子,同样回去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贾张氏也急了。
以前她巴不得傻柱打光棍,好每天给贾家送饭盒。
可小当出生之后,贾家的日子更紧了,她忽然开始催傻柱相亲了。
有一次许大茂路过中院的时候,听见贾张氏在院子里扯着嗓门说:柱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成家了,别成天往别人家跑。
傻柱站在院子里,被贾张氏说得一愣一愣的,旁边的秦淮茹低下头没说话,但许大茂注意到她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就那一眼,傻柱的步子就软了。
许大茂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
没有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傻柱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易中海算计着、被贾张氏利用着、被秦淮茹吊着。
他只是不愿意醒。
易中海那些为你好的话,秦淮茹那些含情脉脉的眼神,对他来说是比现实更暖和的东西。
他宁愿留在那个暖和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是一座别人替他挖好的坑。
到了夏天,农村那边的情况更糟了。
而在这种年景下,傻柱每月接济秦淮茹的那些饭盒和粮食,放在农村已经足够娶两个黄花闺女了。
也许傻柱知道,但他不在乎。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许大茂从医院实习回来,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傻柱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坐在那儿,看着贾家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许大茂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傻柱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大茂。
许大茂停住脚步,回过头。
傻柱把手里的烟卷捏了捏,又松开,最后说了一句:你说我是不是傻?
许大茂看了他一会儿。
柱哥,许大茂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是想换条路走,随时都能换。但你要是觉得现在这条路还能走,那就继续走。
他没有等傻柱回答,转身往后院走去。
身后传来傻柱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换条路……也不知道换哪条。
许大茂推开北耳房的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傻柱的婚事黄了二十多次,每黄一次,易中海的算盘就拨得更响一些,贾张氏的嗓子就扯得更高一些,秦淮茹的眼睛就弯得更深一些。
他们三个人在傻柱这件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台老旧的织布机,梭子来来回回,把傻柱的人生一寸一寸地织进了那张他们早就织好的网里。
而傻柱自己,坐在那张网的中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贾家的方向,问自己是不是傻。
有些人的路,不是走偏了,而是他一开始就选了那条路。
别人想拉都拉不住。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院门的时候,看见傻柱已经起来了,正蹲在自家门口。
他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傍晚不太一样了——没有那种迷茫,也没有那种犹豫,就是那种今天也要好好过的、没什么心事的表情。
许大茂跨上自行车,沿着南锣鼓巷往北骑去。
晨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把路边的杨树叶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