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了循环键的磁带,一天又一天,毫无波澜地重复着。
精神科的每一天都精准得像一台上满发条的钟表。早上八点整,涂磊会端着那个永远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笑着跟大家说 “早上好”;八点十五分交班,八点半集体查房,十点开始写病历,下午两点病例讨论,五点准时下班。
积分永远会在下午五点零一分准时到账,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分。没有怪物,没有陷阱,没有扣分,甚至连一句重话都听不到。所有人都渐渐习惯了这种轻松的生活。
陈子杨也不例外。
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写病历,按时参加病例讨论,按时下班。他的病程记录写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工整,有时候一上午就能写完一整天的量。可越是沉浸在这种规律里,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就越是挥之不去。
他终于发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整个精神科,除了涂磊,没有第二个正式医生。
没有主治,没有住院医,没有进修医生。所有的医疗工作,从查房、写病历到开医嘱、换药,全都是他们十个规培生在做。偶尔会有一两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推着治疗车出现,送药、打针,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从来不和他们多说一句话,连工牌都藏在护士服的领子里,看不清名字和工号。
“你们有没有发现,” 这天早上交班的时候,陈子杨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郝亮,“我们来了快一个月了,除了涂主任,从来没见过别的医生?”
郝亮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注意啊,可能别的医生都在门诊部那边吧?我们只负责轻症病房,本来人就少。”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陈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涂磊已经拿着病历本走了过来,笑着说:“好了孩子们,查房时间到了。”
众人立刻站起身,跟在涂磊身后走进了病房区。
和别的科室那些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诡异病人不同,精神科的患者大多很年轻,基本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安静地坐在床上看书、画画,或者望着窗外发呆。看到他们进来,会主动笑着打招呼,眼神清澈,举止得体,和现实世界里的普通病人没有任何区别。
“3 床,今天感觉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 涂磊走到一个男生床边,语气温和地问。
“好多了涂主任,谢谢关心。” 男生笑着回答。
“7 床,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再做噩梦?”
“睡得挺好的,谢谢您。”
一路查下来,所有患者都彬彬有礼,回答问题清晰流畅,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诡异的举动。如果不是在诡培医院,陈子杨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在一家普通的精神科医院实习。
查到 12 床的时候,陈子杨停住了脚步。
这是他管的病人,一个叫苏晓的二十三岁女生,因为 “重度抑郁症” 入院。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画画,很少说话,也从来不给医生添麻烦。
“苏晓,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子杨按照惯例问道,低头准备写记录。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苏晓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画纸,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一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去科教科申请,离开这个科室!”
陈子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苏晓。苏晓依旧没有抬头,手指却在他的手腕上用力掐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去科教科申请,离开这个科室!”
她重复道:“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陈子杨俯下身,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不许和患者私下交流!”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子杨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护士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她的皮肤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灰色的,和医院里那些诡异的护士一模一样。
苏晓瞬间松开了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被子里,浑身不停地发抖,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规培生守则第三条,禁止与患者进行非医疗必要的交流。” 护士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苏晓的被子,语气冰冷,“跟我去治疗室。”
苏晓没有反抗,乖乖地跟着护士走了。路过陈子杨身边的时候,她偷偷抬起头,看了陈子杨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护士带着苏晓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涂磊走过来,拍了拍陈子杨的肩膀,语气温和:“小陈,别往心里去。抑郁症患者就是这样,容易胡思乱想,说一些胡话。以后注意点,别和他们走太近,容易被影响。”
“知道了,涂主任。” 陈子杨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震惊和不安。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苏晓指尖的冰凉和指甲掐出的红印。
那绝对不是胡话。
苏晓的眼神,她声音里的恐惧,都是真的,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患者,怎么会知道科教科?知道可以申请换科室?
这个看似温暖安全的 “心灵港湾”,一定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
查房结束后,大家回到大厅,开始写今天的病历。陈子杨坐在工位上,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佳乐。
自从来到精神科,佳乐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敏锐警惕,也不再主动提醒大家危险。他总是一个人靠在墙角,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有时候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好几个小时,别人叫他好几声才能反应过来。
刚才查房的时候,他一直落在队伍最后面,脚步虚浮,神情恍惚,连涂磊问他问题,他都答非所问。和之前那个能在红衣小女孩追杀下救他、能在 IcU 里冷静制定计划的佳乐,判若两人。
“佳乐哥,你没事吧?” 陈子杨走过去,小声问道。
佳乐缓缓转过头,看向陈子杨。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焦点,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认出了陈子杨,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
说完,他又转过头,继续盯着墙壁发呆,再也没有说话。
陈子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佳乐到底怎么了?是被这个科室的诡异力量影响了,还是…… 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厅里突然传来了尖锐的争吵声。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