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组织眼里只会看见错,看不见我们熬出来的苦。”陈守业声音沙哑,“炼钢那会儿,日夜守在土炉边上,冻得手脚开裂。粮食紧,常常啃口冷红薯硬扛。
任务来了,拼命往上冲;等整改一来,看着一批土炉关停,心里堵得慌。
我觉得基层的难处没人愿意听,就动了歪心思。
木炭是我经手,想着悄悄倒出去换点钱,又写匿名信,托孙老歪四处传话。
我想把动静闹大,逼上面看见咱们公社的委屈。”
“委屈可以讲,但不能借委屈谋私利、煽动乱子。”何大明平静开口,“你吃的苦,组织不会抹去;你私卖集体物资、煽动流言的错,也不能一笔勾销。
你把全部经过交代清楚,赃款主动退缴,组织会结合你的全部情况,依规考量处理。”
陈守业缓缓点头,指尖攥着裤缝,一五一十把全部经过交代出来。
从调拨木炭、避开仓库出货,到撰写匿名信、安排孙老歪碰头散播谣言,所有环节如实供述,没有再遮掩。
笔录逐项核对完毕,陈守业签字画押。
孙老歪那边的口供、窑主证言、台账、外勤记录、现场物证全部互相印证,证据链完整锁死。
几日之后,处理结果先后下来。
市监委作出处分决定,
市人民法院依程序判决,严格遵循功过分明、惩教结合的原则。
陈守业: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因私卖集体物资一案,经市人民法院判决,
处以管制两年,回原籍生产队,交由群众监督劳动。
全部非法所得赃款追缴,上交公社;在全公社基层干部大会上公开检讨,作为案例通报,用于基层警示教育。
量刑考量一并写明:
定性与查处从严,此案正是市里报告中所指“借时局混乱、煽动对立”的典型,
性质必须从重认定;执行上依法从宽,依据有四。
主动坦白、全额退赃、认罪悔罪,大炼钢期间确有实干贡献,
且事件未酿成恶性事故。
功不抵过,过不掩功,两笔账,分开记。
同案孙老歪:追缴全部分赃钱款,退赔到队;鉴于其受人指使、到案后如实交代,
处以管制一年,交所在生产队监督劳动,并在村内群众大会公开检讨,记入治安档案。
文件下到城南公社,基层干部看完通报,心里五味杂陈。
大家都记得陈守业守炉苦干的模样,也看清了。
功劳归功劳,触犯纪律、搅动人心,终究要承担后果。
……
光阴辗转,转眼到了1959年八月。
轰轰烈烈闹了半年的大炼钢早收场了,土炉子全熄了火,日子总算缓过一口气。
不再成宿熬夜守炉子,铁锅农具也不再让人上门收走。
城里人没农村那份自留地,就各家在院里墙根见缝插针,
开出巴掌大的菜畦,种点青菜萝卜贴补口粮。
粮票还是卡得紧,细粮金贵得很,家家户户照旧紧巴着过。
可好歹不用再为炼钢指标瞎折腾,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打秦淮茹深夜敲门、找许大茂借那十斤棒子面算起,整一年了。
也就是这一年,走投无路的她,跟手里攥着影院福利粮票的许大茂,趁院里没人,偷偷好上了,藏得滴水不漏。
打一开始,是许大茂攥着主动。
他捏着贾家缺粮的死穴,给仨瓜俩枣就想换好处,压根没打算替贾家扛起这个家。可日子一长,秦淮茹也把他摸了个七八成,暗地里盘算着拿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当筹码,把接济锁成铁打的。
只是她到底小瞧了许大茂。
这人油滑世故、步步留后手,精得跟琉璃蛋子似的,哪能轻易让人拿捏。
这天晌午,日头偏暖,院里清静。
街坊们不是出去挖野菜,就是蹲在自家菜畦边上侍弄,偌大个院子没几个人影。
许大茂瞅准这个空当,猫着腰溜进贾家,拉过把椅子一坐,浑身透着自在。
秦淮茹正纳鞋底,抬眼瞧他。
眉眼里头,去年那种走投无路的卑微早褪了。
“大茂,咱俩这么偷偷摸摸的,一晃,一年了。”
许大茂眉毛一挑:“好好日子不过,提这个干吗?”
“不是我没事找事。”秦淮茹放下针线,说“我是拿天大的险陪着你。
东旭还在里头没出来,这事但凡漏出去半句,那就不光是作风问题。
我们娘儿几个在这院里、在街道上,彻底抬不起头,两个孩子一辈子让人戳脊梁骨。
去年是我没路走了,低三下四求你救急。可打今儿起,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混。”
她抬眼直看着他,“往后家里的粗粮、零碎粮票,你固定给,别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糊弄我。”
许大茂嗤地一笑,半点不慌:“秦淮茹,话可得说透。
当初是你半夜找上门来借粮,是你自个儿低的头,我可没拿刀架你脖子上。”
“自愿?”秦淮茹轻轻反问,眼里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那时候炼钢炼得最凶,家里粮缸能照见人影,棒梗小当夜里饿醒了就哭。
我但凡有半条路,能走那一步?大茂,当初就是你捏着我的难处。”
“捏你?谈不上。”许大茂往椅背上一靠,眼睛里精光直转,“我拿影院的福利粮帮你全家渡难关,你领情陪我,这叫互相成全。怎
么着,日子刚喘口气,你就想反过来拿捏我了?”
“我不是拿捏你,我图个安稳。”秦淮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这事捅到街道、捅到你厂里,流氓罪扣实了,你影院那份铁饭碗,还端得住?
我一个寡妇,还是劳改犯家属,无所谓。你呢?你的前程,输得起?”
换个人,这几句话早吓住了。
可许大茂脸皮厚得针扎不透,听完反倒笑出了声。
“你拿这个吓唬我?
想清楚了,真闹起来,是俩人一块儿完,谁也别想落好。”
“作风问题一传出去,整条胡同的唾沫星子淹死你。
等贾东旭刑满回来,知道你这一年干的这些事,你琢磨琢磨,他能饶了你?俩
孩子往后怎么抬头见人?
再说,咱每回碰面,哪次不是我挑没人的空当,来去不留一点影子?
真到撕破脸对质,你拿得出什么凭据?我就一句话,说是你为养家主动招惹我。
这院里大半的人,都信。”
秦淮茹捏着针线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她料到许大茂会赖账,没料到他连退路都早早铺好了。
许大茂趁热打铁,把规矩定死,一寸不让:“粮,我接着帮衬你家。
可有两条,没得商量。头一条,别打主意让我替贾东旭扛家、让我拴在你们这条船上。
他早晚出来,我不可能一辈子陷在你们这摊烂泥里。
第二条,这事给我烂死在肚子里。
你敢拿它要挟我,敢闹出去,咱们就一块儿完。
我丢了工作,你娘儿几个在这片,一辈子别想立足。”
里屋的贾张氏躺着,大气不敢出,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明镜似的:许大茂这号人,给点小恩小惠行,想让他心软套牢、往无底洞里填?
门儿都没有。
秦淮茹半天没言没说话,翻来覆去掂量。
她想多抠点东西、把孩子养好、把日子撑住,可不敢逼太狠。
许大茂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人,真闹个鱼死网破,最后遭罪的还是她和俩孩子。
“行。”秦淮如总算松了口,“我不逼你办不到的事。可该给的接济,一分不能断。
你要是半道上停了,那咱们说好的,就都不作数。”
“这就对了,明白人。”许大茂脸色缓下来。
俩人面上达成了默契,心里头谁也不信谁。秦淮茹步步为营,想积少成多攒家底;许大茂步步设防,随时备着抽身。
一场见不得光的拉扯,成了互相制衡的赌局。
说完,许大茂不敢多待,从贾家出去了。
刚出院门,正撞上抱着一捆干柴回来的刘海中。
墙根底下,离了婚独过的杨瑞华正弯腰捡烂菜叶,人影单薄,看着怪凄惶的。
刘海中把柴一撂,冲那背影努了努嘴:“大茂啊,这日子总算比去年强了。
炼钢那半年瞎折腾,谁还顾得上种菜?铁家伙、粮食全让人收走了,家家饿肚子。现在踏实了,院里这几畦菜能收点,勉强贴补贴补。”,
许大茂随口应和两句,心思还在方才跟秦淮茹的那场博弈上,没心思闲扯,敷衍两句,转身回了自己屋。
院里就剩刘海中收拾柴火。
没多大工夫,中院巷口,慢慢挪进来一个人影。
一身旧衣裳洗得发白、皱皱巴巴,头发花白,面色蜡黄,脊背佝偻着,手里就攥着个破布包袱。
易中海回来了。
当年院里威望最高的人物,如今落魄成这样。
他早年犯了事判了五年,进了号子还犟着不服管制,三番五次闹,刑期一加再加,熬了好几年,今儿才总算放出来。
易中海隔着几年再站到中院门口,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院子,眼神空落落的,一身劳改农场压出来的风霜。
刘海中一抬眼就瞧见了。
老邻居几十年,往日易中海处处压他一头,如今瞅着人家这副阶下囚的落魄样,他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快意“腾”地就上来了,撂下手里的活迎上去,脸上的讥诮半点不藏着。
“哟!这不是老易吗?可算从高墙里头熬出来啦!”
“当初判五年,你可有本事,里头还敢闹,硬给自己加刑,多蹲了好几年。
舒坦吧?你知道这几年院里什么样吗?阎埠贵进去了,贾东旭在劳改队,家家勒着裤腰带过。
就你,躲里头不挨饿不受罪,享了几年清净!”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满心的酸涩屈辱,半点底气也没有,只说了一句:“总算……回来了。”
之后也不理刘海中,脚底下发飘,一步一步往自家门口挪。
到了跟前才瞧见,屋门紧锁,锁头早换了。
正愣神,屋里传来开门声。
易大妈穿戴得整整齐齐,面色平平地走出来。
瞧见易中海这副狼狈相,她脸上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动静。
易中海僵在原地,低声问:“老婆子,家里锁怎么换了?我回来了。”
易大妈抬眼扫了他一遍,语气干脆,没留一丁点余地:“回来了也没用。
你进去这几年,生死不知,遥遥无期。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一间空屋,熬不住,也等不起。”
“在你进去的第二年,这中院的房子,已经过户到我自个儿名下了。
手续齐全,街道备了案,合规合法。
打今儿起,这房子,跟你易中海没有半点关系了。”
一句话,跟一盆冰水从易中海头顶浇下来。
坐了几年牢,受了几年磋磨,丢尽了前程,就指望着回家有个落脚的地方。
到头来,家没了,房没了,根也断了。
刘海中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嘴角忍不住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