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镇的倒春寒,风里夹着冰珠子。
镇南头那个废弃的露天垃圾站,恶臭熏天。
成堆的烂菜叶和死鱼内脏冻成了硬坨子。
陈富贵佝偻着腰。
身上那件黑棉袄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头泛黄发硬的脏棉花。
他鼻涕冻成了两条冰棍,挂在干瘪的嘴唇上。
粗糙裂口子的双手没戴手套,在脏水坑里扒拉。
“嘎吱。”
他抠出一个被压扁的废旧硬纸壳。
脏水顺着纸壳流进他破了洞的解放鞋里,冻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操他祖宗的贼老天……”
陈富贵哆嗦着骂了一句,把纸壳扔进身后那个用破自行车轮子改的拖车里。
他直起腰。
腰椎发出一声酸涩的骨擦音,疼得他龇牙咧嘴。
“滴——滴!”
身后刚修好的柏油马路上,一辆白色的冷藏重卡呼啸而过。
车厢上“深蓝海鲜”四个蓝色大字,在阳光下扎眼得很。
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点子。
正好崩在陈富贵的棉袄上。
他没敢骂。
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下意识地往垃圾堆后面缩了缩。
这车队,他现在连看一眼都觉得害怕。
几个抄着手的村民从路边溜达过去。
“这深蓝的车队,一天得跑几十趟吧?这得赚多少钱呐!”
“你懂个屁。人家陈总现在是首富!村口那汉白玉石碑你没去磕个头?”
“嘿,谁能想到啊。当年他爹断了腿,他挨家挨户借不到钱。现在……啧啧。”
那几个人压低声音,往垃圾堆这边瞥了一眼。
“瞧见没,那就是他亲大伯。”
“活该!当年把亲侄子往死里逼。现在儿子蹲大牢,老婆瘫在炕上拉屎撒尿。报应!”
“就是,还敢半夜去凿人家的船。电死他都算轻的!”
声音不大不小,顺着冷风全刮进陈富贵耳朵里。
他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丝。
这半年,天塌了。
大强被判了五年,进去第一天就被里头的牢头打断了三根肋骨。
王招娣被高压电打了那一下,直接中风,半身不遂,天天躺在租来的破窑洞里嚎。
他卖了祖宅,卖了渔船。
找遍了镇上的高利贷。
凑的钱全填进了医院的无底洞和律师的口袋。
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只能靠捡这破纸壳子换几个干馒头。
陈富贵抓着拖车把手,骨节泛白。
指甲里全是黑泥。
他抬起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深蓝重卡。
嫉妒。
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血管爬进心口,疯狂撕咬。
凭什么?
他陈富贵在东极镇横行霸道了一辈子。
凭什么最后让一个窝囊废踩在脚底下,成了全村的笑话?
要不是他那艘破铁船漏电!
要不是他搞什么狗屁监控!
“咕噜噜……”
肚子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他已经两天没吃顿热乎饭了。
早上就喝了口井水,这会儿胃里像有把刀在刮,直冒酸水。
陈富贵拉着破拖车,一步一晃地往镇中心走。
路过村委会的广场。
他停住了脚。
广场上排着长队。
红纸贴在墙上,写着“深蓝集团新春送温暖”。
一辆大卡车停在那。
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年轻小伙,正往下搬东西。
“来来来!大爷大妈排好队啊!”
虎子穿着黑色的羊毛衫,扯着嗓门喊。
“陈总说了,村里每户人家。”
“两袋五十斤的东北大米!一桶十斤的豆油!外加两斤挂面!”
“都别挤!人人有份!”
排队的村民乐得合不拢嘴,接过米面,一个个千恩万谢。
陈富贵站在马路对面。
看着那白花花的大米,还有那黄澄澄的豆油。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咕咚。”
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招娣在破窑洞里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天天饿得直叫唤,骂他是个废物。
他摸了摸空瘪的棉袄口袋。
今天捡的纸壳子,卖去废品站最多也就两毛钱。
连个烧饼都买不起。
“这也是老陈家的人发的东西……”
陈富贵盯着那些大米,眼珠子都泛着绿光。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
“我是他亲大伯。这米,本来就该有我一份。”
“他身价十个亿,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够我吃十年的。”
他放下拖车把手。
咬了咬牙,把破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大半张脸。
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往队伍后面蹭。
“哎哎!这老叫花子干啥呢!”
前面一个胖大婶嫌弃地捂着鼻子,一把将他推开。
“你身上多臭啊!别挨着我!”
大婶回头一看。
他拿起一瓶飞天茅台。
“砰”地咬开瓶盖,直接把酒倒进几个大瓷碗里。
“老楚,海柱。”
陈牧海端起一碗酒。
目光扫过这群跟着他在公海里搏命、在商场上厮杀的兄弟。
“这一年。”
他声音低沉,却透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咱们砸过日本人的船,掀过省城地头蛇的桌子。”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端稳了今天这碗饭。”
他举起酒碗。
海风吹起他的黑发。
“这杯酒。敬过去那些穷得咬牙切齿的日子。”
“敬咱们用命拼出来的深蓝帝国!”
“干了!”
楚天阔和张海柱齐声怒吼。
十几个核心兄弟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炸开。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点五十九分。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整个大桥上,还有岸边围观的几千名村民,齐声开始倒数。
声音如海啸般震耳欲聋。
“九!”
“八!”
陈牧海放下酒碗。
大步走到桥边。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长款风衣,一把将沈幼微和念念紧紧裹在怀里。
坚实的双臂像铁塔一样护着她们。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随着最后一声震天动地的齐声怒吼。
“呜————!!!”
远处漆黑的海面上。
停泊在深水区的万吨级深蓝巨兽号,发出一声穿透灵魂的狂暴汽笛声!
汽笛声足足持续了十秒钟,震得海水都泛起圈圈波纹。
紧接着。
“轰!轰!轰!”
深蓝号宽阔的后甲板上。
一百箱价值上百万的特制定制烟花。
被系统级的电流瞬间引爆!
无数道刺眼的火龙。
带着尖锐的啸叫声,拖着长长的尾焰。
疯狂地冲向黑色的夜空!
“砰——!”
第一朵烟花在最高点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散花。
而是在半空中,用红蓝交织的璀璨火星。
硬生生拼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深蓝”二字!
整个东极镇的天空。
一瞬间被这恐怖的烟花雨,照亮得宛如白昼!
五颜六色的光芒打在海面上,倒映出千万条碎金。
空气里全是浓烈的火药香。
“哇——!”
念念躲在陈牧海的风衣里,露出一个小脑袋。
激动得尖叫连连。
“爸爸!好漂亮啊!天都亮了!”
楚天阔在旁边又蹦又跳,像个两百斤的胖猴子。
老钟叔激动得扔了拐棍,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直拜。
岸上的村民们彻底沸腾了。
欢呼声、尖叫声、鞭炮声,混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沈幼微靠在陈牧海的胸膛上。
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节奏。
她仰起头,看着漫天绚烂到极致的烟火,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委屈,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从那艘四处漏风、连出海都会随时沉没的小破木船。
到如今掌控全局、资产破十亿的深蓝帝国。
从被要债的堵在门口不敢出声的窝囊废。
到今天站在桥上,一呼百应的商业霸主。
一切的拼命、厮杀、不择手段。
都在此刻,化作了这满天最绚烂的烟火,和怀里的这抹温热。
陈牧海低下头。
看着妻子眼角的泪光。
他眼底那股子吞噬一切的野心和戾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似水柔情。
他微微低头。
粗糙带着薄茧的大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在漫天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
温热的薄唇。
轻轻印在了沈幼微光洁的额头上。
“老婆。”
陈牧海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这辈子。”
“值了。”
【第二卷:鸟枪换炮,近海霸主狂揽财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