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勒住缰绳,那头温顺的水牛喷了个响鼻,便停下了脚步。
“朝阳,族长家到了!”
李朝阳从车厢里探出身,晨间的凉意,冲淡了青楼女子的脂粉香。
一见李朝阳进来,李国义快步迎上前,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
“朝阳贤侄,你昨夜未归,可把我急坏了!”
想起昨晚自己一夜风流,竟然还有人担心他的安危,李朝阳心中一暖。
“叔,昨夜我和几位南洋客商,聊起海外奇闻,一时忘了回来,让您挂心了。”
“族长,别信这小子。”
门外传来李老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这老家伙不知何时,凑到了窗根底下,扯着脖子喊:“昨晚,他在风月楼,和红倌人深入浅出的交流......仅仅一晚上......他就花了31两银子呢!”
被这一打岔,李国义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老东西,滚远些!休得胡言!朝阳是做大买卖的人,这点交际费算什么?”
他一边骂,一边给李朝阳递眼色,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李朝阳耸耸肩,径直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堂弟李朝维一身绸缎,端着棕色茶壶正沏着茶。
作为县衙书吏,李朝维身上有种文绉绉的傲气,但看着李朝阳时,眼神里却透着实打实的佩服。
“堂哥,喝茶。”
李国义屏退左右,脸上的笑容一收,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贤侄,族里的情况你也清楚,近些年天灾不断,田里收成锐减......我思量了一整夜,守着这些土地,和等死没什么区别......听说你一块手表,就卖出500多两......像这种生意,我们家族能做吗?”
李朝阳没有立刻回答,轻轻吹了吹浮叶,再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滑,给这具身体带来一丝暖意。
他放下茶盏,用食指蘸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叔,从我们这到英吉利国,需要三年多......航线上,郑芝龙,刘香等海贼、还有佛郎机人的夹板船,三股势力犬牙交错......没有五艘中型福船结队护行,出去就是给海里鱼虾送口粮。”
“而制作一艘中型福船,单船体就需要六百两银子,若是加上红衣火炮,火绳枪之类武器......总成本约要一千二百两,每艘船还要配一百人的护卫......五艘船共需6000两银子,500多人手。”
闻言,李国义的眉头皱紧起来,身子也佝偻了一些......
6000两,对现在的李氏家族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就算刮地三尺,也凑不齐这个数。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分不清是贪婪还是挣扎!
“贤侄,若是我们只造一艘中型福船,能不能进行海外贸易?.....哪怕少赚一点,也能让族人的日子好过些。”
李朝阳摇了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
“叔,我不建议这么做......海上并不太平,若是我们只有一艘中型福船,那就是羊入狼群......一旦遇到海盗或商船,会成为他们劫掠的目标......我们不过几百族人,万一损失100多青壮,那族人会恨死我们得!”
李国义按下了心中的侥幸,脸上也显得落寞起来。
“难道......我李家数百口人,注定只能守着这些土地过日子?”
他的声音低沉,像极了英雄末路般的悲凉。
可再不甘,那又怎么样!
家族的实力就摆在那里,他根本承担不起,如此大的风险和投入。
这时,苏婉君端着一个果盘盈盈走来。
她才二十四岁,一身藕荷色提花绸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发间一支碧玉簪,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公公,夫君,堂哥,来尝尝这凤梨,我刚用盐水浸过,去除了涩味。”
李朝阳抬起头,目光在她身前驻留了一瞬。
不得不说,这女人保养得极好,肌肤白嫩,风姿绰约。
可惜,嫁给了不能生育的李朝维,在这封建礼教下,再美的容颜,也挡不住乡邻的闲言冷语。
苏婉君似乎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微微抬起头,刚好和李朝阳的目光相交。
然后,她低下了头......
“弟妹,你辛苦了。”
“堂哥,你们聊,我先退下了!”
苏婉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礼貌得点了一下头。
她与李朝维青梅竹马,平日里感情很好,正因如此,外界那些“不下蛋的母鸡”,“克夫”之类的闲话,才像刀子一样扎在两人心上。
“儿媳,你等下,我想说几句话!”
李国义看着儿子儿媳,心里像被油煎一般。
“朝维,你是县衙书吏,我们家也不缺钱,如今你们成婚八年,还未有个子嗣......实在不行,是不是该考虑纳一房妾室!”
苏婉君默默垂下眼帘,没有哭闹和反驳。
李朝维最心疼妻子,脸色涨得通红。
“爹......你......何必在婉君面前说这些!我岂不想有子嗣!可这......如何能怪婉君!”
“砰”
李国义沉下脸,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朝维!我知你们夫妻情深,但为了李家的香火,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爹......这不是婉君的错!”
李朝维突然一声嚎哭,打断了父亲的话。
紧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李国义面前,泪水夺眶而出。
“爹!我年少时,被人哄骗吃下了铅汞丹药,这才伤了根本,绝了子嗣!这八年来,婉君为我受尽白眼,孩儿......对不起她,更对不起列祖列宗!”
苏婉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跪地痛哭的丈夫,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夫君......你何苦说出来......我不打紧得!”
李国义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瘫倒。
原本指望独子传宗接代,没想到盼来的是.......这么个晴天霹雳。
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儿子,那张曾经寄予厚望的脸,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朝阳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冷咳了一声!
“ 咳......叔,我还有些事,就先离开了!”
李国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李朝阳。
他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要不要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