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学开课已有五个多月,从初夏到晚秋。
高淳县的人,渐渐习惯了清晨从乌龟山方向,传来的读书声。
短短几个月,学生从一千多涨到了三千多,又涨到了五千多。
五千多人,光是每天中午的饭菜,就要吃掉十几石米。
灶房的烟囱从早到晚不熄火,蒸笼摞得比人还高,掌勺的师傅累得胳膊都肿了。
学生多了,光靠族叔李国耀一人,便是有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
好在这位族叔做事沉稳,条理分明。
他从本地请了十几位屡试不第的秀才帮忙,又从县城聘了几位致仕的老学究,勉强撑起了场面。
他还推行了月考,季考,年考,考得好的奖笔墨纸砚,考得差的罚抄书补课。
但这套班子,教蒙童读《三字经》《百家姓》尚可。
若要讲深一些的经史子集,便如老牛拉大车,力不从心了。
至于举人,进士......那是本地官绅眼中的体面,是学馆的金字招牌。
即便李国耀开出的束修,比族学高出一倍,那些官绅依旧不买账。
在他们眼里,莲溪李氏不过是暴发户,根基浅薄,义学办得再大,也是个“野路子”,入不了这些人的眼。
没有举人愿意来,没有进士肯屈尊,连那些稍有资望的廪生,都推三阻四,生怕沾了一身铜臭味。
直到昨日,王县令深夜拜访李家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高淳。
前吏部主事,都察院御史......这些曾在天子脚下行走,在邸报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如今竟要屈尊在李家村的义学教书?
这是什么概念?
县学的教谕,不过是举人出身;训导,不过是副榜贡生;那些世家大族请的西席,顶破天也就是个落地举人。
而义学一下子来了十几位朝廷重臣!
他们之前都是殿试出身的进士,是在京城处理过朝政要事,见过大世面的高官!
一夜之间,风向变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
王德海便带着县丞,主簿,以及高淳县,有头有脸的士绅乡贤,早早候在了义学门口。
见李朝阳等人的车驾临近,王德海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下官高淳县令王德海,率本县士绅,恭迎周大人,夏大人,李大人,刘大人,张大人莅临义学!”
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齐刷刷地拱手弯腰,声音虽参差不齐,但那份恭敬却是实打实的。
周顺昌,夏之令,李承恩等人从车上下来,微微颔首。
因为他们已经被阉党削职,如今的身份只是平民,说多错多,所以众人未发一言。
他们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座青砖黛瓦的学堂上,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五千多个孩子的晨读声汇聚在一起,从学堂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着众人的耳膜。
周顺昌坐在轮椅上,听着这声音,原本浑浊的眼中泛起了一丝亮光。
“老夫这些年的学问,总算是有了去处。这义学的教习,老夫悻然当得。”
李朝阳微微躬身,脸上满是恭敬:“那以后,义学就要麻烦周大人多费些心思了。”
众人在义学里走了一圈。
这里的先生底子不差,但讲得太浅,浅到只够蒙童听个响。
夏之令,李承恩,刘弘化等人看在眼里,纷纷开口。
有人说能教算学,有人说能教策论,有人说能教书法。
十几张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他们要留下来,教这些孩子。
王德海站在一旁,听着这些曾经的朝廷命官主动请缨,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昨日在小院里,李朝阳介绍这些人时的语气。
平淡,没有任何炫耀,仿佛这些人,不是他从诏狱里捞出来的死囚,而是寻常的远方来客。
就在这时,人群动了。
当地首富王掌柜第一个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李佥事,小民愿捐两千两,供义学添置书籍!”
赵老板紧随其后,生怕落后:“小民捐三千两!”
刘掌柜咬了咬牙:“小民捐五千两,希望义学能扩大规模!”
孙老板更是豪气干云:“小民捐八千两!只求义学能多收几个学生!”
数字越喊越高,声音越来越响。
他们不是在捐款,是在买一个入场的资格。
义学有周顺昌坐镇,将来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不是秀才就是举人,甚至是进士!
现在捐钱,是在给自己的子孙后代铺路,是在买一张通往仕途的门票。
李朝阳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有点头应答,也没有摇头拒绝。
直到他们喊完了,现场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各位的心意,我同意了。但有一条......捐款自愿,不强迫,不攀比。多也好,少也好,都是善举。”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称赞。
“李佥事高义”
“李佥事仁厚”。
李朝阳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李国耀立刻会意,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到众人面前,登记捐款数额。
册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之前捐款人的名字和数目,多是几十两,上百两。
而如今,这些数字后面,多了一连串令人眼红的零头。
周顺昌坐在廊下,看着那些争相捐款的富商豪强,神色淡然。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小声问:“姨父,您怎么不过去,说几句?”
周顺昌摇了摇头,轻声道:“过去了,也只是说些客套话,我没什么好说的。”
周芸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推着轮椅,在义学里慢慢走。
五千多个孩子正在上课,读书声从一间间教室里飘出来,飘进周顺昌的耳朵里。
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义学,从今天起,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是秀才教,现在是前朝重臣教。
以前本地官绅看不上,如今他们争着来捐钱。
以前义学是“野路子”,如今,它是高淳县最炙手可热的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