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南京城外,多云放晴。
因招募人数远超预期,马车难以周全,队伍最终分作两路。
周顺昌和夏之令等人,带着八百六十多名男教习走陆路,返回高淳县。
李朝阳则带着七百五十名女教习,沿运河南下,走水路至高淳县。
水路和陆路的时间都差不多,预计两日后,都能全部返回。
李朝阳利用锦衣卫佥事的身份,包下八艘大型客货船。
这八艘船首尾相连,每艘皆可载百人,宽敞平稳不拥挤。
女教习们大多是青楼出身的女子,从小在秦淮河畔长大,见过南来北往的客商,文人,官吏,人情世故熟稔于心,最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最初上船时,她们还有些拘谨。
毕竟李朝阳是锦衣卫佥事,正四品的官,身上带着衙门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让人不敢轻易凑近。
可船行半日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了口,问了一句。
“李大人,高淳县那边......饭菜可是辣的?”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嗔怪:“傻丫头,高淳县离南京并不远,口味能差到哪去?你问的什么傻话。”
那女子理直气壮地回应:“怎么了?我就是要问问,万一......去了吃不惯,我好提前做些准备。”
李朝阳正靠在船舷上,看两岸的景色,听到她们讨论,偏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高淳的菜系和南京差不多,你们会习惯得。到了县里,你们吃住都有安排,不用担心。”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朝同伴挤了挤眼,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瞧见没?我就说李大人好说话,李大人,那你是校长吗?”
李朝阳看了那女教习一眼,是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嗯,我是校长!”
这一句,便如春水破冰。
甲板上拘谨的气氛瞬间消散,女教习们的话匣子像是决了堤。
有人问校舍大小,有人问女童脾性,甚至有人红着脸,问高淳有没有卖时兴脂粉的铺子。
问什么的都有,李朝阳一一答了,不急不慢,偶尔被问到不好答的,便说一句......“到时候你们自己去看”,引得一阵轻笑。
杨宛坐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
她的目光落在舱外那些说笑的身影上,嘴角弯成浅浅的弧度。
王微坐在她对面,却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热闹吧?”
杨宛收回目光,将书卷搁在膝上,声音很轻:“热闹些好。她们从前在那边......没那么大声说过话。”
王微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布料上,没有接话。
她缝的是一件小衣裳,看不出是谁的,像是提前做好的。
船行至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运河两岸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中慢慢消散。
河面上起了薄雾,将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暗青色。
女教习们聚在一起,有的在整理包袱,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已经靠在舱壁上睡着了。
李朝阳独自站在船尾,背靠船舷,望着运河两岸缓缓后退的夜色。
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意迎面吹来,将他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
杨宛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停在他身侧两步远的位置:“李大人,请喝杯茶水。”
李朝阳伸手接过茶杯,是温的,隔着杯壁传到掌心里。
“多谢。”
杨宛没有急着走,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运河两岸的夜色上。
远处有一盏渔火在河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漂在水上的萤火虫。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李大人,她们都是第一次离开南京。有的从出生到现在,没出过秦淮河那一片。”
李朝阳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盏渐渐远去的渔火上。
“我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大部分都是这样!”
杨宛停了停,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像是在斟酌用词。
“今天,她们问你那些问题,不是没话找话。是怕到了一个新地方,没人说话。怕做了教习,还是被人看不起。怕走出来了,又走不回去。”
李朝阳看着河面上那些细碎的光影,沉默了片刻:“到高淳之后,你们只管教书。若是有问题,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们解决。”
杨宛没有再说谢,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船舱。
舱门在她身后合上,将她的身影,隔绝在了那一片橘黄色的灯光里。
第二天清晨,船上的气氛更加热络了。
女教习们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拘束,有人开始在甲板上练嗓子,有人聚在一起讨论怎么教女童识字,有人甚至拿出纸笔,在船舱里画起了课堂的桌椅布局。
她们不再只是“从青楼走出来的女子”,开始想象自己“做了教习之后该怎么上课”。
有人问李朝阳:“李大人,女塾那边有没有规矩?比如学生不听话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李朝阳明白她们的顾虑:“先讲道理,讲不通,便罚站。再不行,罚抄书。若还冥顽不灵,便请家长。若是连家长也管不了,那便开除学籍,永不录用。”
众女闻言,皆是一阵轻笑,心下大安。
杨宛坐在船舱里,听到外面那些笑声,手里翻书页的动作慢了一些。
第二天午后,船驶入高淳县境内。
两岸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田里的稻苗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绿油油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有农人直起腰,用手搭着凉棚,朝运河上张望。
八艘官船并排行进,船上坐满了穿青色棉袍的女子,远远看去像一片莺莺燕燕的花丛。
船靠码头时,岸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族长李国义带着150多个后生,拉来150多辆牛车,帮助女教习们搬行李。
温白月,胡小玉等人也跟了过来,目光在那些下船的女子身上扫过。
胡小玉站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剥了一颗递给她:“白月妹妹,你看那两个女教习,长得真好看。以公子好色的习性,会不会收了她们!”
温白月接过花生,放在嘴里嚼了嚼,没有接话。
李朝阳第一个走下船,站在码头上,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一路辛苦,五十所女私塾已建好,校舍教具皆已完备。现按名单分队,每队十五人,可以乘坐牛车去私塾安顿。明天才开始收学生,后天才会开课,这两日,大家且好生歇息。”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递给了杨宛。
杨宛站在他身后半步,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一遍。
名单上记着每一间女塾的位置,学生人数,助教配备。
她合上名单,朝李朝阳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朝那些正在下船的女教习们,扬了扬手中的纸页。
“大家先随我走,分私塾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