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蹲下身,用铁钳夹起一块泛着微光的碎片,反手丢进背后的麻袋里。
袋子已经半满,沉甸甸地压着他瘦削的肩膀。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废墟。
断壁残垣向四面八方延伸,曾经的高楼只剩下扭曲的骨架,街道被碎石和尘土掩埋,偶尔能看到半截埋在土里的牌匾,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这里曾是繁华的修仙市集,三年前那场浩劫之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城。
狂风吹过废墟,卷起一阵灰色的尘雾。陆沉眯起眼睛,分辨着风中的气息——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活人的气味,安全。
他继续往前走,铁钳不时敲击着路边的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规矩,每走三步敲一下,既能惊走藏在暗处的小型妖兽,也能试探脚下是否有陷阱。
废城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步踏错,小命就没了。
“又是一块废料。”陆沉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碎片,对着光看了看,随手丢进袋子里。
这种碎片叫“灵晶残渣”,是法则武器轰炸后留下的副产物。纯度高的残渣还能提炼出少量灵气,黑市上有收购价,虽然便宜,但积少成多,够他活一天算一天。
三年前他刚来废城区的时候,连怎么分辨残渣和废铁都不知道。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灵晶的味道。
环境改变人,或者说,环境逼人改变,这修仙世界更是如此。
陆沉绕过一堵倒塌的墙壁,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他脚步一顿,眼睛微微亮起——这里他之前没来过,看建筑风格,像是某个中型修仙家族的旧宅。
“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些值钱的东西。”
他压低身子,沿着墙根快速移动,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门楣上还残留着半个法阵的痕迹,但早已失效,只剩下几道暗淡的刻痕。陆沉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这种法阵他见过,是防御型的,品阶不低。能布置这种法阵的家族,至少也是三流以上的势力,这里面应该有些存货。
他推开半掩的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石散落一地,正堂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陆沉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妖兽的气息后,才迈步走入。
正堂里倒着几具枯骨,衣服早已腐烂,只剩下几块碎布片挂在骨架上。陆沉面无表情地绕过它们,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金属箱子上。
箱子不大,约莫两尺见方,通体用一种暗银色的金属铸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陆沉眼睛一亮——这是储物箱,而且品相不错,居然没被人撬走。
他走上前,蹲下来仔细查看。箱子的锁已经被破坏了,但箱体完好。陆沉深吸一口气,用铁钳撬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几样东西:三块拳头大小的灵晶,品相中等,市价大概能换半个月的口粮;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周氏炼器心得》;还有一枚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圆球,表面布满裂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陆沉先把灵晶装进麻袋,然后翻开手札扫了几眼。字迹潦草,但内容似乎挺详细,自己用不到或许能卖几个钱。他把手札也塞进袋子,最后拿起那枚圆球,翻来覆去看了看。
圆球入手很沉,比想象中重得多。表面的裂纹不是后来磕碰造成的,而是从内部向外裂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试图从里面挣脱出来。陆沉试着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这是修仙者常用的鉴别方法——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废铁?”陆沉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正要随手丢掉,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刺痛。一滴血珠渗出,顺着裂纹渗入圆球内部。下一刻,圆球表面竟有微光蠕动,仿佛活物。
陆沉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把圆球丢出去,但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怎么都甩不掉。圆球表面的裂纹开始发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灵气的青色,不是法则的银色,而是一种古朴的、苍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金色。
金光越来越亮,整间屋子都被照得通明。
一股磅礴霸道的热浪自球中涌出,顺着他手臂直冲体内,经脉像是要被生生撕裂。陆沉牙关紧咬,青筋暴起,连痛呼都发不出,意识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指尖微动,一道声音直接在脑海中炸开。
不是从耳边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慵懒,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啧,醒了?”
陆沉愣了愣,脑子里还有点懵。他下意识回了一句:“你哪位?”
“……你脑子里,别找了。”
陆沉眨眨眼,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那个破圆球不见了。
“咦……那么大一个球呢?”
青璃沉默了一息,似乎在压制某种暴躁的情绪:“……融了,在你体内。”
“哦。”陆沉点点头,“那你是什么?球精?”
“我是剑魂!”那个声音拔高了八度,“轩辕剑的剑魂!沉睡三千年,被你这个灵根尽毁的废物唤醒,你还问我是不是球精?”
陆沉想了想,诚恳地说:“那确实比球精好听点。”
青璃:“…………”
陆沉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掌心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他试着动了动念头,一道无形剑气从指尖射出,悄无声息没入墙壁。
墙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这一面直通另一面。
陆沉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瞬,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好东西。”他搓了搓手掌,“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你敢卖试试。”青璃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我先把你卖了。”
陆沉耸耸肩:“开个玩笑,别激动。”
他弯腰把散落的灵晶捡回麻袋,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像刚晕过一场的人。
“你不怕?”青璃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怕有用吗?”陆沉把麻袋甩上肩膀,“你在我体内,我又赶不走你。与其怕,不如想想怎么用你。”
“用我?”
“或者说,合作。”陆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屋子,“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活着。废城区这种地方,活着比什么都难。你有力量,我有脑子——虽然不太聪明,但够用。各取所需,怎么样?”
青璃沉默了几息。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的都死了。”
“……你这人,有点意思。”青璃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谈条件的。”
“那是因为前几个都没机会谈。”陆沉随口道,“被你反噬成渣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沉笑了笑,“你要不是弄死了好几个,说话能这么理直气壮?”
青璃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你这个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嘴很欠。”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那我收回。”陆沉把麻袋往上提了提,“说正事,你这剑——轩辕什么来着——”
“轩辕剑心。”
“对,轩辕剑心。”陆沉点点头,“能用几次?有什么副作用?会不会把我吸干?”
青璃冷笑一声:“现在知道问了?”
“刚才不是才认识嘛,不好意思问太细。”陆沉一脸真诚,“现在熟了。”
“谁跟你熟了?”
“都住一个身体里了,还不熟?”
青璃深吸一口气——如果剑魂需要呼吸的话。
“每用一次,消耗生命力。用多了,会死。”
“多?具体是多?”
“三年用十几次,大概减寿几十年。”
陆沉掐了掐手指:“那我现在能活多久?”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正常活的话,五六十岁顶天了。”
“……那我用一次剑就少活好几年?”
“差不多。”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叹了口气:“那我得省着点用。”
“你不应该先问问怎么恢复生命力吗?”青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你会说的。”陆沉淡淡道,“你比我还怕我死。”
“凭什么?”
“我死了你又得沉睡,再等三千年,还不一定有人能唤醒你。”陆沉笑了笑,“所以咱俩现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帮我想办法活着,我帮你——你想要什么来着?”
青璃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复杂。
“……你这个人,嘴欠归嘴欠,脑子倒不慢。”
“谢谢。”
“我也没夸你。”
“我知道。”陆沉推开门,迎着废城区灰蒙蒙的天光走了出去,“走吧,先去黑市换点吃的。饿着肚子什么都干不了。”
麻袋里的灵晶叮当作响,掌心的剑形烙印若隐若现。
废城区的狂风依旧冷冽,但他感觉今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对了,你叫什么?”陆沉边走边问。
“青璃。”
“青璃。”陆沉念了一遍,“好听。比球精强。”
“你再提一次球精试试。”
“不提了不提了。”陆沉加快脚步,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剑魂,脾气挺大。
不过没关系。
他连废城区都活下来了,还怕一个只会嘴上凶的剑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