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从乾清宫出来,便回了陈府,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到底还是往陈守田的院子去了。
这两日他一直在琢磨怎么开这个口,之前跟他爹说过不认,维持现状,如今又要认回去,话到嘴边总觉得亏心。
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走了进去。
陈守田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下值了?用晚膳了没有?”
陈有余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他爹,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开口,把认亲的事情说了出来。
说完,他眼睛盯着陈守田,等着他爹的反应。
他也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他生怕他爹会拿着锄头来锄他两下。
毕竟之前答应的好好的,现在他说反悔就反悔。
陈守田听完,脸上却很平静。
他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
“认回去是好事,你亲爹是皇上,认祖归宗天经地义。爹之前拦着,是舍不得,不是不让你认。”
陈有余听了这话,心里越发愧疚:
“爹,我之前答应过你不认的。如今又反悔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守田摆了摆手:
“说什么呢!此一时彼一时,皇上待你是真心的,爹看在眼里。你认回去,往后有个正经名分,爹也替你高兴。”
官职做得再大,也只是朝臣。
可皇子却不一样,最低也能封王,有自己的藩地,人人见了都得下跪喊一声王爷。
身份天差地别,他高兴。
陈有余却还想说什么,陈守田却没给他机会:
“可有一条,你得答应我,认回去之后,别叫我爹了。你入了玉牒,就是皇子,皇子管一个庄稼汉叫爹,传出去像什么话。往后叫我舅舅,本来我就是你亲舅舅,不过是个称呼,叫什么不一样。”
陈有余皱了皱眉:
“那不行,我叫了二十年的爹,改不了口。”
陈守田瞪了他一眼:
“改不了也得改,规矩不能乱。你在外头叫我舅舅,关起门来随你。”
说着说着,他突然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有一件事不放心,你认回去之后,一开始皇上肯定会让你住进宫里头去。我年纪大了,身边没你,总觉得空落落的。你那些会所、街面、矿上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就剩种菜遛弯。你要是走了,这府中就剩我一个人了。”
说完,他一脸的落寞。
到底是养了二十多年,两人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还是有感情的。
陈有余看着他爹那张脸,忽然笑了:
“谁说我得住进宫去?我认了皇子,也住陈府。皇上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住惯了,挪不动。再说了,我那些产业都在外头,住进宫里头怎么管?你放心,走哪儿都带着你。”
这小老头,生怕被抛弃啊!
陈守田听了这话,心里的那点担心也没了,脸上可算有了笑容:
“行,有你这句话,你舅舅我就放心了。”
又过了两日,京城里起了风声。
先是茶楼里有人嚼舌头,说陈有余那个皇子身份来得蹊跷。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娘当年在开封府跟了好几个男人,陈有余到底是哪个的种,谁也说不清。
话越传越难听,从茶楼传到酒楼,从酒楼传到街面上,没几天工夫,满京城都在议论。
传到后来,传到了承安帝的耳中。
上朝的时候,为这事,承安帝震怒。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让秦苍去查造谣的人,查出来严惩不贷。
很快,这话也传到了陈有余耳中。
这日,周师爷出去采买,听到京城茶楼酒楼都在说这事,脸色一黑,急匆匆回了府。
回府之后,他直奔陈有余的院子而去。
见到陈有余,他便把外头的那些流言转述了一遍。
陈有余听完,脸上却没什么波动,平静的不行。
“大人,这外头都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您还有心情在这喝茶?”周师爷直跺脚。
陈有余笑了笑,“我不喝茶,难道那些话就能消失不成?”
皇上已经让秦苍去查了,他等着就是。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他的败家大业。
认亲的事情遇到了阻碍。
但不影响他花银子。
恰好这几日玉矿那边采得差不多了,他让周师爷把建宅子的事准备起来,多做一手准备总没坏处。
最终,周师爷只能无奈领着差事出去了。
与此同时,陈守田从外头遛弯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一脚踢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跤。
“余娃,外头那些话你听见了没有?”
说着,他把手重重往茶桌上一拍,气得直喘,“茶楼里那帮人,说得可难听了。说你娘跟野男人生的你,说你是冒充的皇子,我听了差点把茶桌掀了。”
陈有余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爹,你消消气。皇上已经让秦苍去查了,查到造谣的人,自然有定论,也用不着我们操心。”
陈守田接过茶往嘴里灌了一口,气这才没那么急了。
陈有余顺势问起当年的情况:
“爹,当年我娘是怎么把我托付给你的,她临终前可说了什么?你跟我细说说。”
陈守田放下茶盏,记忆飘远:
“当年,我见着你娘的时候,她已经生下了你。那时候她病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托人把我叫过去,把你交给我。其他什么都没说,我问她孩子的爹是谁,她死都不肯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你娘临走之前,给了我一枚玉簪,说送她簪子的人,就是你亲爹。那簪子我收着呢,就是前阵子你看见的那根,我一直没想起来给你。”
陈有余把玉簪要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簪子是碧绿色的,簪首是一朵半开的青莲,花心里钻了个小孔,垂着一粒碧玉珠坠。
玉簪的款式很普通,但那玉的成色却是上乘的。
这等成色的玉簪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手的。
他把玉簪攥在手里,站起身:
“爹,这簪子我拿去给皇上认认。他要是认得,那这事就清楚了。”
陈守田点了点头:
“拿去,你娘的东西,他该认得。”
有了这个玉簪,就能把查清事件真相的时间大幅缩短。
还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