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回头。
云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了院门边,肩头沾着几片杏花瓣,鬓角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他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小一坨蹲在暖泉边,一只手还搭在池沿上,搅着水,嘴里念念有词。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方舒晏撇撇嘴,站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右手,满不在乎地小声嘀咕:“才不要你让给我,传出去像什么话……”
一来,她确实没有很想要师兄这个陋室。
哪哪都不是很满意,真要搬来,还得大兴土木,太麻烦了。
再说了,一个刚入师门的师妹,把师兄从自己的府邸里挤出去,这事儿要是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听去了,还不知道能编出几个版本。
她弯腰把两葫芦果酒提溜起来,朝他晃了晃:“呐,之前在你这薅的杏果,今日提来两葫,咱一起尝尝鲜。”
云衍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两葫芦果酒上。
事是好事,可他跟这个小师妹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了送个果酒,大晚上的跑来他的府邸?
呵呵,以往不都是翎歌直接叼来丢他身上的吗!
他挑了挑眉:“不对,你有事,快说。”
方舒晏把其中一葫芦往他怀里一塞:“真的是关心你来的啦!”
云衍接过葫芦,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果香混着极淡的酒气飘出来,是杏子特有的甜。他挑了挑眉,没急着喝,反倒先上下打量了方舒晏一眼。
他把塞子按回去,斜睨着她,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说。”
方舒晏:“……”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来送温暖的!
她脸上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声音放柔了些:“不知大师兄打算何时结婴呢,师妹可以提前为师兄绘制一些符箓防身。”
这个理由,云衍倒真是没想到。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几分意外,看了她两息,才开口:“就这事?”
“嗯。”方舒晏一脸真诚。
“还早啦。”云衍摆了摆手,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一条腿随意地伸着,“最近忙得很,完全没有结婴的感觉。”
方舒晏跟着坐下,正要再说什么,云衍却像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话头一拐:
“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截巴掌大小的竹节,细细一根,通体青黄。
从末端扯开,将里头冒头的布卷捏着抽出来,抖开,递过去。
“什么?”
方舒晏不明就里地接过。
布上只有一个字。
【安】
她捏着那角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实就这一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
总觉得这块布的花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她皱了皱眉。
“近几天外出探查的弟子来报,”云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我爹消失的那个海岸边,陆续出现了两三枝这样的小竹筒。里头都只有一个‘安’字。”
方舒晏的手指一顿。
“这是我爹常用的那件外袍上的布料。”云衍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些,“小师妹,你暂时可以将心放肚子里了。想来我爹没出什么事,在东海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暂时出不来罢了。”
方舒晏捏着那角布,低头又看了两息。
那点悬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她抬起头,把布卷重新卷好,递还给云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自然。师父都快突破分神期了,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吧!”
说着,她颇为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云衍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是,那是。”
笑了一阵,夜风从杏林间穿过来,带着几片花瓣落进暖泉里。
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着泉眼的涌流漂了两圈,便被氤氲的白汽托着,慢悠悠地荡开。
方舒晏伸手拍了拍大师兄那鼓鼓囊囊的胳膊,换上一副正经的神色,语重心长:
“师兄,你也要加油啊。”
云衍的笑声一顿,感受到手臂被捏了捏,不明所以。
“仙府里头好多弟子都等着你结婴,好拜入水渊峰呢。”方舒晏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到时候收个十个八个弟子门人,将这杏林里头的府邸也翻新翻新,多气派。”
“十个八个??!”
云衍一下子从石阶上弹起来,大呼小叫。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等等——”
他猛地瞪大眼睛,指着方舒晏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不会已经帮我应了十个八个徒弟了吧!”
方舒晏眨眨眼,一脸无辜。
“那没有。”她摊了摊手,“我怎么敢代劳呢,当然得大师兄亲自挑~”
她还是没有那么丧心病狂的。
云衍盯着她看了两息,见她表情坦荡,长长吐出一口气,才重新坐回去,灌了一大口果酒。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随后又小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这酒不够烈,但是味道还可以,你上回酿了多少葫?”
方舒晏看着他,自己也掀开手里那只葫芦,仰头品了一口。
果酒入口,甜滋滋的,杏子的清甜在舌尖漫开,酒味确实不重,几乎被果香盖了过去,只在喉头留下一线极浅的暖意。
她咂吧咂吧嘴,又抿了一口,这不就是小甜水吗!不错不错。
“酿得不多。”她把葫芦搁在膝上,伸手抹了抹嘴角,“二十葫的样子。本想着看看能不能沉入潭水之下久放一段时日,看来是不成了。”
云衍手里的葫芦已经见了底。
他晃了晃,又晃了晃,仰头对着葫芦口倒了倒,只倒出几滴残酒,落在舌尖上。
他颇为遗憾地把空葫芦往旁边一搁,偏头看她:“才二十葫?你那回来我这薅走五六筐杏果,就酿出二十葫?”
方舒晏眨眨眼。
“嗯呐。”她语气坦然,理所当然,“我都给吃了,咋啦?”
云衍:“…………”
“我出了杏果,二十葫里你得分我十葫!”
“好说,好说。”她晃了晃手里的葫芦,又品了一口。
嗯!宣!
云衍在旁边跟着咽了咽唾沫,到底没忍住,又开口:“我再去给你搞点果子,再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