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药铺看了小半上午的《四圣心源》,陈昆只觉得脑袋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祖师爷黄玉道人的“一气周流、土枢四象”理论,他算是囫囵吞枣看了个大概,但也确实看得头昏脑涨,眉心发紧。
那些“阴阳互根”、“五行生克”、“升降浮沉”、“左升右降”的理论,比他在学校学过的解剖生理、细菌病毒、病理药理要抽象、玄奥得多。
没有具体的细胞、器官图谱,没有清晰的化学式,只有气的流动、象的对应、虚实的转换。
但看得久了,隐隐又觉得,这套理论似乎指向了人体更深层、更整体的某种奥秘——
关乎能量(“气”)的运行与平衡,似乎与他修炼的“噬元气”、与傻妞体内生死二气的诡异状态,都可以借鉴理论联系。
“难怪说医道同源……”陈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书本。
这玩意儿急不来,得慢慢啃,结合实践才能理解。他瞥了一眼座钟,快十点了。
“师傅,我想出去一趟,买身衣服换换。”陈昆起身,对正在给一位老太太诊脉的崔师傅说。
崔师傅点点头,没说话,等开完方子,让长生去抓药,这才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纸币:“拿着,去买身像样的。”
“师傅,不用!我真有钱!”陈昆连忙推辞,语气坚决,“昨天不跟您说了嘛,我攒了些。您留着,我哪能用您的钱。”
崔师傅看他神情不似作伪,便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那行,你自己去。挑厚实点的,这天儿冷。早点回来。”
“哎,知道了师傅。”陈昆应了一声,把《四圣心源》小心地放回柜台抽屉,这才转身出了药铺。
上午的县城热闹多了。
街上行人明显增多,挑着担子卖菜的、推着独轮车送货的、挎着篮子赶集的,人来人往,虽不繁华,却也有了市井的生气。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真实的活力。
陈昆凭着昨天的记忆,又问了两个人,很快找到了县城里最大的一家裁缝铺,招牌上写着“瑞昌祥”。
铺子门脸宽敞,玻璃橱窗擦得亮堂,里面挂着几件成衣样品。
掀开厚棉门帘进去,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布匹,以青、蓝、灰、黑等耐脏的棉布为主,也有少量绸缎。
另一边衣架上挂着不少做好的成衣。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精干男人,见有客上门,连忙笑着迎上来。
“这位客官,您请进!是想扯布定做,还是看看现成的衣裳?”
陈昆开门见山:“掌柜的,给我挑一身过冬的棉衣,要现成的,穿着板正、暖和的。棉袍、棉裤、薄棉袄。料子要实在,做工别糊弄。”
“好嘞!您稍等!”掌柜的一听,知道是个爽快主顾,连忙从柜台底下和衣架上抱出几件衣服,在长长的案板上一字排开。
衣服料子都是结实的厚棉布,颜色以藏青、深灰为主。
掌柜的拿起一件棉袍抖开:“您瞅瞅这件,标准的‘二尺半’(指衣长),絮的是新弹的棉花,匀实,针脚也密,穿着挺括又暖和。”
又拿起一条棉裤,“这棉裤分薄厚,您看这条,是冬款,絮得厚,里面再套条单裤,保管冻不着腿。讲究点的人家,都是这么穿。”
陈昆上手摸了摸,棉絮确实实在,衣服也厚实。他挑了那件藏青色的棉袍,一条厚棉裤,又挑了件同色的薄棉袄(可以穿里面,或者天稍暖时单穿)。
“有鞋吗?棉鞋。”
“有有有!”掌柜的又麻利地拿出一双崭新的、纯黑色厚布底的棉鞋,“您试试,这底子纳得厚实,保暖又跟脚。”
陈昆拿着衣服鞋子,进了店里用布帘隔出的小试衣间。
脱下那身又脏又破、散发着异味的旧棉袄棉裤,换上崭新厚实的新衣。
衣服略微有点大(这年头成衣尺寸有限),但更显宽松舒适。
棉裤厚实,棉袍一罩,顿时觉得浑身都被温暖包裹,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新棉鞋穿上,脚底传来柔软的暖意。
他掀开帘子走出来,在墙上的水银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干净挺括的藏青色棉袍,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胡子也没仔细刮,但整个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少了那份流浪汉般的落魄,多了几分体面与沉稳。
果然是人靠衣装。
“不错,就这身了。”陈昆很满意。
掌柜的笑眯眯地拨着算盘:“棉袍两块二,棉裤一块五,薄棉袄一块,棉鞋九角。总共是五块六。您给纸币的话,算您五块五。给现大洋,五块整就成!”
这价格不便宜。陈昆问过,这年头一个普通劳工,一天工钱也就三角到五角。
这一身衣服,差不多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钱。
但他不在乎,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从鬼子汉奸那里“缴获”的银元。
他直接掏出五块亮晶晶的“哈大洋”,放在案板上:“就五块吧,银元。”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接过,用指甲弹了弹,又吹口气放在耳边听响,确认无误,脸上笑开了花:“谢客官惠顾!您真是爽快人!”
这年头,银元是硬通货,和纸币兑换都都是1:1.25左右。也比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币保值多了。
陈昆把换下来的旧衣服胡乱卷了卷,掌柜的很有眼色地递过来一根麻绳。
陈昆三两下捆好,拎在手里。这身破衣服他也没打算扔,往后出门伪装还能用上。
走出“瑞昌祥”,穿着新衣新鞋,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感觉连寒风似乎都没那么刺骨了。
他拎着旧衣服往回走,路过一家挂着“福香斋”招牌的点心铺子时,闻到了香甜的气味。
他走进去,看见柜台里摆着金黄色的槽子糕(类似老式蛋糕),看起来蓬松诱人。
“掌柜的,槽子糕怎么卖?”
“二角五一斤。您来多少?”
“来二斤,分两个纸包,一斤一包。”
“好嘞!两斤正好5角!”伙计手脚麻利地称重、包装。
陈昆付了钱,接过用粗草纸包好、细麻绳扎紧的两包槽子糕,心里算了一下。
两斤槽子糕5角钱,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天的工钱。
这物价,这购买力……他想起以前,这点心二斤也就二十多块钱,不禁再次感慨这世道的艰辛与物价的畸形。
“给师傅一包,给师娘一包。算是点心意。”陈昆想着。
师傅么,平时孝敬点吃食也是应该的。师娘……想到那张惊艳的脸和早上温柔的举动,陈昆心里微微一动,但立刻压了下去。
只是孝敬师娘,没别的意思,他对自己说。
拎着旧衣服和两包点心,陈昆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药铺。
一进门,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的长生和平安抬头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长生憨厚地笑道:“陈师兄,您这换身行头,可真精神!我差点没认出来!”
平安也点头附和:“是啊,像换了个人似的!”
崔师傅从前堂诊桌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脸上也露出笑意:“嗯,这身不错,看着利索。钱够吗?不够师傅这有。”
“够了够了,师傅,正好。”陈昆把旧衣服放到墙角,走到崔师傅面前,将其中一包槽子糕放在诊桌上,“师傅,路过点心铺子,买了点槽子糕,您和师娘尝尝。”
“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崔师傅嘴上埋怨,眼里却带着笑意,没推辞。
这年头,点心是稀罕物,徒弟有孝心,他高兴。
“师娘那包……”陈昆看向通往后院的门。
“你师娘在厨房呢,你自己送过去吧,就说你买的。”崔师傅挥挥手。
“哎。”陈昆应了一声,拎着另一包点心,撩开布帘,走进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正房的门关着。陈昆走到东边的厨房门口,里面传来轻微的、洗刷的水声。他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师娘柳氏轻柔的声音传来。
“师娘,是我,陈昆。”
“哦,小昆啊,进来吧。”
陈昆推门进去。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柳氏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大木盆前洗刷碗筷,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欺霜赛雪、光滑细腻的小臂。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当她看到焕然一新、穿着藏青棉袍、显得格外挺拔精神的陈昆时,眼中也闪过一抹讶异和欣赏,随即展颜一笑,那一笑仿佛让昏暗的厨房都明亮了几分。
“小昆回来了?这身衣服真合身,看着就精神。”她的声音带着天然的柔媚,语气却自然亲切。
“师娘。”陈昆微微低头,避过她那过于耀眼的笑容,将手里的纸包递过去,
“我刚才出去,买了点槽子糕,这一包是给您的。也不知道您爱不爱吃。”
柳氏看着那包点心,又看看陈昆有些局促的脸,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了些。
她没接,而是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粗瓷碟子:“放这儿吧。你有心了,还惦记着师娘。这槽子糕金贵着呢,以后可别乱花钱了,攒着点。”
“哎,知道了师娘,就这一回。”陈昆把点心放在碟子上,准备往外走。
陈昆心里还低估,这师娘说话老气横秋的,要是细掰扯?她指不定没我大呢?
柳氏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