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开着自己的帕卡德,中岛熊则让勤务兵开了他那辆黑色的公务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宪兵队大院。
燕宝楼是滨城今年新开的一家大酒楼,据说后台是关东军某个高级军官的亲戚,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的金字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光。
陈昆把车停好,和中岛熊并肩走了进去。
中岛熊提前订好了二楼的雅间,伙计引着两人上了楼,推开雕花的木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还摆着一盆修剪得精致的盆景。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伙计引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梳着三七分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嘴唇上方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脚下是一双锃亮的皮鞋——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他一进门,先看见了中岛熊,正要开口寒暄,中岛熊已经站了起来,笑着招呼道:“佐藤署长,来来来,快请坐。”
此人便是南岗警署的副署长——佐藤次郎。
佐藤次郎是东瀛茨城县人,出身小地主家庭,家里有几亩薄田,父亲在当地的町役所当个小职员。
他本人读过几年书,但没考上大学,后来赶上关东军占领东北,军队急需大量的基层管理人员,
他便托了关系——他姐姐嫁给了军部的一个中层官员,在后勤部门任职——靠着这层裙带关系,跟着一批开拓团的人来了满洲。
凭借着东洋人的身份、几分机灵劲儿,再加上姐夫在军部的暗中照拂,他在警署系统里一路往上爬,最终坐到了南岗警署副署长的位置上。
说起来也算是吃了时代的红利——如果没有鬼子占领东三省,没有他姐夫那层关系,他在国内最多也就是个派出所的小巡警。
中岛熊侧过身,伸手向佐藤次郎介绍陈昆:“佐藤署长,这位是衫本隆一少爷。衫本家族的少爷,同时也是宪兵总司令加藤正信阁下的外甥。”
佐藤次郎本来只是带着几分职场上的恭敬来赴宴的——中岛熊的级别比他高,他不敢不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中岛熊要介绍的“贵客”竟然是这么大来头的人物。
衫本家族在东洋是赫赫有名的华族世家,加藤正信更是宪兵系统的最高长官之一,这两个名号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分区警署副署长能够得着的。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衫本少爷!失礼了!在下佐藤次郎,南岗警署副署长,请多多关照!”
他用的东洋话带着明显的茨城口音,语调也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陈昆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回了一礼,然后用一口流利的京都腔说道:“佐藤署长客气了,请坐。”
佐藤次郎一听这口音,心里又是一凛。
他虽然在国内只是个小人物,但也知道本土华族内部的等级森严——京都的公卿世家和地方上的小贵族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鸿沟。
衫本家族是正儿八经的华族,而他佐藤次郎不过是个乡下人,如果不是因为来了满洲,如果不是姐夫那层关系,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跟这样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小心翼翼地落了座,只敢坐了半边屁股,姿态放得很低。
中岛熊见状,心里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招呼伙计上菜,又开了一瓶上好的白酒,给三人一一斟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佐藤次郎的酒量不错,几杯酒下肚之后,虽然态度依旧恭敬,但说话已经自然了许多。
三人用东洋话交谈着——佐藤次郎的汉语说得不太好,索性直接用母语交流更方便。
陈昆一直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先聊了些家常。
他问起佐藤次郎在满洲的生活,佐藤次郎说自己来满洲已经三年了,妻子和孩子也接了过来,住在南岗区的公家宿舍里,孩子在一所东洋人开办的小学读书。
陈昆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满洲的风土人情,气氛融洽得很。
又喝了几轮酒之后,陈昆才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佐藤署长,我在南岗区开了一间药铺,就在你们警署的辖区里。”陈昆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说道,“往后还要请署长多多关照。”
佐藤次郎一听,连忙放下筷子,正色道:“衫本少爷太客气了!您能在南岗区开设药铺,是我们警署的荣幸!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中岛熊在旁边适时地添了一把火,把今天医药协会会长刁难陈昆师傅的事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
佐藤次郎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他“啪”地一拍桌子,骂道:“八嘎!那个姓王的会长,真是不知好歹!山本少爷的事他也敢刁难?”
他口中的“姓王的会长”,就是那个医药协会会长——王广财。
此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华人,老家关里的,早年闯关东来了东北,靠着精明能干和几分钻营的本事,在药材行当里混出了名堂。
东洋人占领东三省之后,他第一个带头贴上去表忠心,主动给鬼子供应药材,价格上给足了优惠,态度上做足了恭顺。
东洋人需要一个熟悉本地药材行业的华人来当这个会长,好维持表面上的“以华治华”,王广财便顺理成章地被扶上了医药协会会长的位置。
当上会长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地巴结东洋人,在南岗区开了四家药铺,每一家都有东洋人的干股——南岗警署副署长佐藤次郎就是其中之一。
他仗着小鬼子的势力和会长的身份,在南岗区的药材行业里一手遮天,凡是新开的药铺都要过他这一关,过得去的扒一层皮,过不去的直接卡死。
他本以为陈昆师傅开的不过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随手打压一下也就罢了,万万没想到踢到了铁板上。
此刻佐藤次郎骂完王广财,立刻拍着胸脯向陈昆保证:“山本少爷,您放心!明天您派人把办证件的资料送到我办公室来,我亲自督办,加急办理,办好之后我派人给您送回去!”
陈昆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那就多谢佐藤署长了。”
三人又碰了一杯。
放下酒杯之后,陈昆擦了擦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佐藤署长,听说那个王会长在南岗有四家药铺?”
佐藤次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四家,规模都不小。”
“他给你多少干股?”陈昆问得很直接。
佐藤次郎的表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多少,就是一点意思。”
陈昆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佐藤署长,我在滨城做医药事业,是我舅舅支持的项目。
这间药铺是给我师傅开的,算是报答他的栽培之恩。
不过我的野心不止于此——我打算过段时间成立一家医药销售公司,主营西药和中药的结合,从国外进口先进的西药和医疗器械,同时推广一些我们自己研发的中药制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佐藤次郎脸上:“佐藤署长有没有兴趣一起做?”
佐藤次郎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昆会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
“不过——”陈昆竖起一根手指,“跟我做,不是干股。
你得实实在在投钱进来,走正规的公司股份,按投入的比例分红。这是正经生意,不是分赃。”
佐藤次郎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虽然吃着王会长的干股,但那点钱跟攀上山本家族这根高枝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能在满洲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嗅觉灵敏——他知道什么样的机会抓住了就能翻身。
“衫本少爷,我愿意跟您干!”佐藤次郎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陈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中岛熊:“中岛兄,你若是有意思,也可以投些钱进来,算你一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做大股东,你们投入的钱,盈利之后按股分红。”
中岛熊笑着端起酒杯:“衫本少爷看得起我,我当然乐意。”
三人又碰了一杯。
陈昆放下酒杯,继续说道:“现在是战争时期,什么最值钱?药品。
什么最紧缺?还是药品。
中岛兄有关系,能联系到货源;佐藤署长是本地地头蛇,能保障咱们在滨城的生意畅通无阻;
我来运营。咱们三个搭台唱戏,这台戏唱不起来才怪。”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木盒——跟送给中岛熊的那个一模一样——推到佐藤次郎面前:“佐藤署长,这个你拿回去试试。”
佐藤次郎打开一看,是三颗蜡封的丸药,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他疑惑地看向陈昆,陈昆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我师傅祖传秘方炼制的九阳丹,男人吃了强身健体,功效非凡。
这个药目前市面上还没有,等公司成立了,这就是咱们的拳头产品之一。
你拿回去试试,效果好,咱们就大批量生产。”
佐藤次郎一听这话,连忙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收好,连连道谢。
三人又喝了几轮酒,话题越聊越深入。
中岛熊说他认识几个在滨城的德国洋行的买办,可以通过他们进口西药和医疗器械。
陈昆点了点头,说这个路子可以走,让他回头帮忙牵线。
佐藤次郎在一旁听着,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道:“山本少爷,那个王广财在南岗的四家药铺,您有没有兴趣接手?”
陈昆眉毛一挑:“哦?怎么说?”
佐藤次郎压低声音说道:“他现在是医药协会会长,手里那四家药铺生意都不错。
但他这个人屁股底下不干净——这些年仗着会长的身份没少捞钱,账目上肯定有问题。
如果查一查他有没有给反满抗战的人私下卖过药,或者有没有跟抗战分子有过往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昆和中岛熊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个主意不错。”陈昆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酒液,“他既然是医药协会会长,那更应该以身作则才对。
而且他怎么,能,没有呢!
他私下里跟抗战分子有勾结,那他的药铺和家产,自然就该充公了。”
中岛熊在旁边补了一句:“宪兵队缉私科的科长我认识,改天一起吃个饭。特高课那边也有熟人,打个招呼的事。”
佐藤次郎连忙点头:“那我就等衫本少爷和中岛科长的消息了。”
三人又碰了一杯,这件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散席的时候,佐藤次郎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但还是坚持把陈昆和中岛熊送到酒楼门口,再三鞠躬道别。
陈昆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中岛熊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摆了摆手:“衫本少爷,明天您派人把资料送到我办公室就行,我转交给佐藤。”
“好,辛苦中岛兄了。”陈昆点了点头,挂上档,帕卡德平稳地驶入了夜色中的街道。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这顿饭的收获——
药铺的手续解决了,医药公司的合伙人有了,进货渠道也有了眉目,还顺手挖了个坑准备把那个汉奸会长埋了。
一箭四雕。
他嘴角微微一勾,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向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