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一天,顺顺当当的,陈昆心里还挺满意。
他就盼着铺子天天稳稳当当的,别出什么幺蛾子——哪有开业就有闹事的?那多不吉利。
傍晚关了店门,陈昆在附近的大馆子里点了一桌子菜,让伙计送到店里来。
除了师娘借口说身子乏不想凑热闹之外,所有人都聚在一进院子的大屋里,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开业的酒席。
吴掌柜、四个伙计、平安、长生、王氏娘俩,加上师傅和陈昆宋账房,十多口人围了两桌,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气氛好得很。
吃饱喝足之后,陈昆让平安去街上叫了几辆黄包车,把宋曼芝和两个不住店的伙计各自送回家。
吴掌柜住在南岗的另一头,也安排了一辆车送走。
等店里彻底安静下来,陈昆送师傅回后院休息。
“师傅,今儿个忙了一天,您早点歇着。”陈昆站在月亮门边上说道。
师傅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店开起来了,我心里这块石头也算落地了。你也早点歇着。”
“诶。”
陈昆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坐在床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店终于开起来了。
从今往后,这个店就交给师傅慢慢经营吧。
他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选址、买房等等一桩桩一件件,全给他办妥了。
剩下的事,师傅比他熟,用不着他操心。
毕竟想把医馆做大做强是师父的心愿,让他自己体验这个过程更好。
陈昆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比如,先去把赵玉儿接过来。
师傅提了好几回了,师娘也为这事跟他甩过脸子,再不接就说不过去了。
还有——陈昆进洞府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机。
也好久没跟老刘联系了。
他起身走进洞府影幕,把天线支出去,打开那台电报机,接通电源,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频率,开始呼叫老刘那边的呼号。
信号很快接通了。
老刘那边显然一直在等他,电报一发过来就是一连串急促的信号。
陈昆一边接收一边译码,脸色渐渐地凝重起来。
老刘的意思很明确——让他赶紧去一趟,再不去小鬼子都快撤了。
游击队在山区里跟鬼子周旋了一个多月,双方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鬼子的围剿通常短则十天八天,长的一两个月,这次已经拖了一个多月,再拖下去鬼子也撑不住,很快就会撤兵。
陈昆也想赶紧过去,一方面是几个手下的丹药快到期了,另一方面——洞府里缺尸体了,再不去?这么聚堆儿的小鬼子上那里找去。
陈昆看完电报,揉了揉太阳穴。
他给老刘回了一封电报,问了当前的地址,说这两天就到。
老刘很快回了地址和路线,末了还补了一句——兄弟快点,最好能带点药品过去。
陈昆关了电报机,坐在椅子上盘算了一会儿。
这一走,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药铺刚开业,他人就消失了,师傅那边怎么交代?身边接触的东洋人怎么看?
而且这一来一回加上办事,少说也得五六天。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办法——昼伏夜出。
白天在家睡觉,该露面露面,让师傅和伙计们以为他在屋里歇着。
晚上赶路,骑着骡子往山里跑,天亮之前再赶回来。
说干就干。
陈昆先在卧室的角落里扔了一个坐标影幕。
然后换了一身破旧的棉袄,从后院墙翻了出去,落地之后确认四下无人,先骑了一段自行车,出了城之后自行车不好走了,
他便从洞府里放出那头许久不用的尸骡子,翻身骑上,沿着老刘给的路线,一路向东南方向赶去。
夜里赶路,首选大路。
他一边走一边对照着军用地图辨认方向,走走停停,累了就找个隐蔽的地方进洞府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赶路。
赶到凌晨三点多钟,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他找了个山坳,把尸骡子收回洞府,在原地扔了一个坐标,然后从洞府的另一个出口直接回到了自己卧室的被窝里。
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陈昆是被外面的吵嚷声吵醒的。
带着起床气的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座钟——已经快九点了。
昨晚赶了一宿的路,睡得晚,醒得也晚。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夹杂着七嘴八舌的人声和嬉笑声,听着就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翻身起来,披了一件大褂就往外走。
到了前厅一看,所有人都出来了——师傅站在门口,平安和长生一左一右护着门,几个伙计也在旁边站着。
药铺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全是乞丐。
老的少的,瘸的瞎的,少说有三十号人,把济生堂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的嬉皮笑脸地说着吉祥话,有的装出一副可怜相伸手要钱,还有几个干脆往门槛上一坐,摆出一副不给钱就不走的架势。
街对面站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陈昆走到门口,问长生:“怎么回事?”
长生连忙说道:“大师兄,一早上开门他们就堵在这儿了。说是恭贺咱们店开张,让咱们给赏钱。
师傅心善,让王嫂子拿了些棒子面饼子出来,一人给了一个。他们吃完也不走,又让给钱。
师傅又拿了些零钱散给他们,他们嫌少,还是不散。就这么堵着门,别人都不敢进来抓药了。”
陈昆听完,乐了。
讹人讹到他家门口来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帮乞丐,又扫了一眼街对面看热闹的人群——
人群外围,有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抱着膀子远远地瞧着这边,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其中有一个,下巴上一颗黑痣,正是昨天开业时在对面茶摊盯梢的那个。
陈昆心里就明白了。
陈昆虽然很想掏枪突突了他们,但他没跟乞丐们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回了后院。
平安有点纳闷——大师兄这是怎么了?当街掏枪的脾气哪儿去了?怎么还往回跑了呢?取枪去了?
陈昆回到自己屋里,拿起电话,摇了几下,要通了南岗警署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值班的警员,问了一声哪位。
陈昆报了衫本隆一姓名,那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恭敬起来,说您稍等,我马上转接佐藤署长。
过了一会儿,佐藤次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莫西莫西,衫本少爷?”
陈昆也没客套,直接说道:“佐藤署长,我店门口围了一帮乞丐,堵着门不让做生意。你派几个人过来处理一下。”
佐藤次郎一听,立刻说道:“哈依!我马上派人过去!”
陈昆又补了一句:“别弄太大动静,把人抓回去教训一顿就行。背后有人指使,这些都是炮灰,没必要都弄死。”
佐藤次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陈昆挂了电话,不紧不慢地又走回了前厅,斜靠在门框上,看着门口那帮还在闹腾的乞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平安凑过来,小声问道:“大师兄,咋整?”
陈昆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等着。”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伪警察,足足有二十多人,在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科长的带领下,跑步赶到了济生堂门口。
附近的几个巡警原本在远处看热闹,看见大队人马来了,也连忙凑过来帮忙。
那帮乞丐一看警察来了,顿时慌了神,想跑。
但二十多个拿着枪的警察已经把路两头都堵死了,哪儿还跑得了?
几个警察冲进人群,抡起枪托就是一顿砸,打得乞丐们嗷嗷直叫,抱头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前后不到五分钟,三十几个乞丐全被制服了,用绳子串成一串,被警察押着往警署的方向走去。
领头的那个小科长整了整衣领,走到济生堂门口,对着师傅敬了个礼,客气地说道:
“老先生,我们来晚了,让您受惊了。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您直接给警署打电话就行。”
师傅愣了一下,连忙还礼道谢。
小科长又跟师傅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便骑上自行车,跟着队伍一起撤了。
街对面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那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脸色难看得很,互相递了个眼色,低着头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陈昆依然斜靠在门框上,目送着警察队伍远去,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师傅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找的人?”
陈昆也没否认,点了点头:“我打了个电话报警。让法律来保护咱们。”
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听他扯犊子,转身回了店里。
但他心里清楚——一个电话就能让警署派二十多个伪警察跑步过来处理一帮乞丐,这可不是一般的“报警”能做到的。
门口的红纸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诚聘坐堂大夫”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街坊邻居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都默默记下了一笔——这家济生堂,有背景,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