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3月6日。二月初六。工坊开工第三十二天。单人款第八十七天。
惊蛰过了。
天没打雷。但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雷。是虫。是根。是泥土底下冻了一整个冬天的东西在翻身。你听不见。但你知道。脚踩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地气从鞋底往上渗。渗到脚心里。暖的。活的。
闺女来了。
七点整。比昨天又早了五分钟。不。早了五分钟是七点零五。今天七点就到了。推开门。院子里的柳树已经不是绿了。是荫。浓荫。枝条垂得低低的。风一吹。柳条梢头扫过石板路。沙沙地响。桃树的苞比昨天大了一圈。粉红从褐色的鳞片里顶出来。尖上泛了白。今明两天就要开了。墙根那棵草第四片叶子全展开了。第五片冒了个尖。草尖上没有水珠。今天没下雨。天干爽爽的。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已经亮了。鱼肚白里透着一层粉。
闺女今天没在门口停。以前她会在门口往里看一眼。今天没有。推开门就走进去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淡蓝色线团拿出来。竹针拿出来。围巾搁膝盖上。
她没看昨天停的地方。
手搁上去。就走了。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翻——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翻——。
没有停。
以前是走两针。停。停很久。手又动了。走几针。看。再走。再停。今天没有。手搁上去就走了。二十针。翻。二十针。翻。不停。不顿。不看。不走两针就停。手自己走。一直走。
闺女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鱼肚白慢慢变成粉色。粉色慢慢变成金色。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探出来。光从工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闺女膝盖上的淡蓝色围巾上。
围巾长了。
比昨天长。比前天长。比上周长了一大截。淡蓝色的织物从竹针上垂下来。垂到膝盖以下。快到小腿肚了。织物的纹理细密匀整。一行一行。整整齐齐。跟看了走的一模一样。不。比看了走的还齐。因为看了走的时候手偶尔会紧一下。会犹豫。不看的时候手不紧。不犹豫。每一针的松紧都是一样的。每一行都是平的。直的。
闺女不知道围巾长了多少。她没量过。她甚至没低头看过。但手知道。手指道竹针上的线团小了一圈又一圈。手指道围巾从膝盖垂到了小腿。不知道翻了多少次面。不知道走了多少步。手知道。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翻——。
行行不看了。
痒
赵小梅来了。
不是七点半。是七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自己没觉得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闺女已经坐在那里了。嗒嗒嗐嗒嗒嗐。走得稳稳的。赵小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桌上还是那五条围巾。绯红。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她的绯红在最左边。红得温温的。不扎眼。但存在感很强。像一团火压在灰布里。赵小梅看了一眼绯红。又看了一眼闺女的手。
闺女的手在走。嗒嗒嗐嗒嗒嗐。竹针在指间转。线在竹针上绕。手拉紧。松开。拉紧。松开。不紧不慢。稳稳当当。手背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跟着手指一动一动的。
赵小梅看着看着。自己的手痒了。
不是皮肤上的痒。是骨头里的痒。从指尖开始痒。痒到指关节。痒到掌心。痒到手腕。手空了十天了。绯红织完以后她就没再碰过竹针。十天。第一天她觉得轻松。终于织完了。手可以歇了。第三天她觉得无聊。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干什么。第五天她开始不自觉地搓手指。第七天她的手指会跟着闺女的嗒嗒嗐动。今天。第十天。痒了。
手想走了。
不是脑子想织。伸手想走。手指想捏竹针。想绕线。想拉紧。想松开。想翻。手记得那个感觉。记得竹针在指间转的感觉。记得线从线团上抽出来的感觉。记得走到行尾手指一捻翻面的感觉。手记得。手想再来一次。
赵小梅把双手压在大腿底下。压着。不让动。
但压不住。
指尖在大腿布料底下一下一下地曲着。跟着闺女的节奏。嗒嗒嗐嗒嗒嗐。手指曲了一下。又曲了一下。不是她在动。是手自己在动。跟闺女的手一样。自己在动。
赵小梅看着桌上的绯红。想着。
下一条织什么颜色?
绯红织过了。001号是《接》。002号是绯红。都织完了。下一条。第三条。织什么?
她想到了好几种颜色。苔绿?杨玉兰织过苔绿了。姜黄?孙小兰在织姜黄。烟灰?马秀英在织。赭石?刘巧珍在织。藏青?陈姐织了。月白?赵桂芳知了。鸭蛋青?杨玉兰知了。浅驼?周秀芝知了。淡蓝?闺女在织。
都有人织了。
那织什么颜色?
赵小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不急。还没想好。但手想织了。手空不住了。颜色的事。慢慢想。首先准备着。等想到了颜色。拿了线。就能走。
赵小梅把双手从大腿底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不压了。动就动吧。手想动就让它动。跟着嗒嗒嗐。手指曲着。松着。曲着。松着。跟在织一样。只是没有竹针。没有线。
动
赵桂芳的手也在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柳树的浓荫在晨光里晃。柳条梢头扫着石板路。沙沙沙。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动。不是跟着闺女的节奏。是跟着柳条的节奏。柳条往左晃。手指往左曲。柳条往右晃。手指往右曲。柳条不晃了。手指也停了。风又来了。柳条晃。手指又动了。
不一样。赵小梅的手跟着闺女走。赵桂芳的手跟着柳树走。但都是动。手空了十六天。今天动了。
赵桂芳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动。她看着柳树。脑子里空着。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柳条晃得好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的手指就跟着了。不是故意跟的。是手自己跟的。手记得那个节奏。记得一下一下的节奏。跟走针一样。一下。一下。拉紧。松开。柳条左。手指左。柳条右。手指右。
月白织完了。十六条围巾。不。她只织了一条月白。但她走了多少针她自己也不知道。手知道。手记得每一针。手记得月白的颜色在竹针上是什么样子。手记得走到行尾翻面的感觉。手记得。手空了十六天。今天手自己动了。
赵桂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捏着一根看不见的竹针。赵桂芳看了两秒。抬头。继续看柳树。手继续动。
杨玉兰坐在赵小梅旁边。闭着眼。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平光护眼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没推。她的手指在动。不是曲。是搓。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一下一下。跟着闺女的嗒嗒嗐。嗒嗒嗐搓一下。嗒嗒嗐搓一下。搓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动。
鸭蛋青织完十五天了。手空了十五天。杨玉兰的手比谁都痒。因为她不光手空着。眼睛还闭着。大夫让她养眼睛。少看东西。多闭眼。她每天来工坊坐着。闭眼。听。停了十五天。听嗒嗒嗐。听翻面。听赵小梅的椅子在地上挪了一下。听赵桂芳的窗吱呀响了一声。听陈姐的呼吸。听周秀芝的安静。停了十五天。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十五天。
今天搓得比哪天都快。因为今天嗒嗒嗐不一样了。不听了。以前嗒嗒嗐是断断续续的。走几针停了。又走。又停。今天嗒嗒嗐是连着的。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一行一行的。连成了片。连成了一条河。杨玉兰闭着眼。手指跟着那条河走。搓。搓。搓。走了一行又一行。翻了面又一行。她的手指跟着走了好多步。比自己织的时候走得还多。
她想织了。
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她记着呢。一个月。现在过了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她就可以看了。可以看竹针。可以看线。可以看围巾。到时候她要织一条新的。什么颜色她还没想好。但她要织。手已经等不及了。手指替她等着。搓着。等着。
周秀芝没动。
周秀芝坐在最里面。背对着窗户。她在自己的安间里。浅驼织完十三天了。她每天来。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不抖。不曲。不搓。什么都没有。她的手安安静静地搁着。像是睡着了。像是不属于她。像是她把它忘在膝盖上了。
但她在。她每天都来。从第一天到今天。三十二天。她一天没缺过。来了就坐着。在自己的安静里。不说话。不看。不听。但她在。
觉
陈姐睁开了眼。
她通常一上午都闭着眼。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睁开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嗒嗒嗐她已经听了六天了。从三针听到二十针。从一行听到两行。从停停走走听到行行不看。她习惯了。不是声音叫醒她的。
是手。
陈姐睁开眼。先看了一眼闺女。闺女在织。嗒嗒嗐嗒嗒嗐。稳稳当当。行行不看。围巾垂到小腿肚了。淡蓝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光。陈姐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然后她看到了。
赵小梅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动。一下一下。跟着闺女的节奏。不是抖。不是敲。是走针的动作。手指曲着。松开。曲着。松开。虽然手里没有竹针。没有线。但那个动作是走针。陈姐认得。她自己空着手的时候手指也这么动过。
赵桂芳的手也在动。赵桂芳看着窗外。手指跟着柳条晃。左。右。左。右。不是走针的节奏。是柳的节奏。但手在动。空了十六天的手在动。
杨玉兰的手在搓。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一下一下。闭着眼。眼镜滑到鼻尖。她不知道自己在搓。但手知道。
陈姐的目光从赵小梅移到赵桂芳。从赵桂芳移到杨玉兰。从杨玉兰移到周秀芝。周秀芝的手没动。安安静静搁着。但周秀芝在。她每天都在。
四只手。不。五双。赵小梅。赵桂芳。杨玉兰。周秀芝。还有陈姐自己。
陈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但她知道。不是不想动。是在忍。她的手空了十二天了。比谁都早空。藏青织完以后她就没碰过竹针。十二天。她看着闺女从三针走到行行不看。她的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她在想。想清楚了再动。
但现在她看到了。赵小梅在动。赵桂芳在动。杨玉兰在动。三只手都动了。都在痒。都想走。
陈姐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掌心有一层薄茧。是竹针磨出来的。在指腹上。在食指和拇指的侧面。茧还在。没有消。十二天没织。茧还在。手还记得。
陈姐把手翻回去。搁在膝盖上。
快了。
她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快了。
不是对闺女说的。闺女已经到了。行行不看了。不用快了。是对她们说的。对赵小梅。对赵桂芳。对杨玉兰。对周秀芝。对她自己。五只手。空了一个月了。歇够了。该动了。手已经开始动了。只是还没有竹针。没有线。没有围巾。等有了。手就会走。跟闺女一样。手自己会走。
快了。
陈姐闭上了眼。
起
下午。
太阳偏西了。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工坊的地面上。金黄金黄的。空气里有细小的绒毛在飘。线的绒毛。在光柱里慢慢转。慢慢飘。
闺女的嗒嗒嗐没有停过。
从早上七点到下午。除了中午闺女从布兜里掏出一个馒头啃了两口。喝了口水。其余时间手一直在走。嗒嗒嗐嗒嗒嗐。一行接一行。翻面。又一行。翻面。又一行。淡蓝色的围巾又长了。从膝盖垂到了小腿肚以下。快到脚踝了。织了多少行闺女不知道。手知道。
赵小梅的手指动了一下午。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赵小梅做了一个动作。她把桌上的绯红拿起来了。捧在手里。看了看。绯红的织物在下午的阳光里红得暖。她摸了摸织物的纹理。手指在上面轻轻滑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她没说话。但她拿起了绯红。看了。摸了。放下了。
这个动作陈姐看到了。赵桂芳也看到了。杨玉兰虽然闭着眼。但她听到了——织物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赵小梅拿起绯红看了。她在想下一条。她在想颜色。她的手在等。等颜色想好了。就开始。
赵桂芳的手不跟柳条了。下午柳条不怎么晃了。风停了。赵桂芳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曲。不是跟着什么。是自己在曲。曲一下。停一下。又曲一下。像是在试。试手还能不能动。能动。还能动。手指曲得利落。不僵。不硬。空了十六天。手没废。还能走。
杨玉兰的手指搓得更快了。下午闺女的嗒嗒嗐走得密了。不紧不慢。但密度比上午大。像是手越走越顺。越走越溜。杨玉兰的拇指搓得食指侧面都发红了。她没觉得疼。她在走。闭着眼跟着走。走了一行又一行。她的手在等。等眼睛好了。就睁开。看着竹针。看着线。痛痛快快地走一场。
周秀芝还是没动。
但她今天下午换了一个姿势。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了。搁在桌上。搁在浅驼旁边。她的手挨着浅驼。小指头几乎碰到了织物。但没有碰。差一点。就差一点。她的手搁在那里。安安静静。挨着浅驼。像是在取暖。
陈姐全看到了。
赵小梅拿起绯红看了。赵桂芳的手在曲。杨玉兰的手指搓红了。周秀芝的手搁到桌上了。挨着浅驼。
五双手。
空了一个月的五双手。今天都不一样了。不是哪一双手突然动了。是五只手一起。在同一天。以各自的方式。开始动了。赵小梅想颜色。赵桂芳试手指。杨玉兰瞪眼睛。周秀芝把手搁到桌上。陈姐自己——她在想。她在想下一条围巾织什么样的。不是颜色。是什么样的。第三条她织了藏青。不数不看不给谁。手自己停的。第四条呢?第四条指什么?
她还没想好。但她在想了。想了就是开始了。一个月前她什么都没想。手空着就空着。今天开始想了。
快了。
窗外。桃树的苞在下午的阳光里又大了一圈。最顶上那个苞尖上的白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粉。不是粉红。是桃红。比粉红深一点。艳一点。明天。或者后天。桃花就开了。
闺女的围巾快织到脚踝了。淡蓝色的。在下午的金光里。像一截春天的河水。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翻——。
行行不看。
五双手。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