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细碎轻微的石块摩擦声响起,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缓步走了出来。
暗紫色劲装贴身利落,黑纱蒙面,一截银白色软剑剑柄从腰间垂落,剑身在鞘中安安静静,尚未出鞘,正是阴葵派的沈素心。
她站在高处凸起的岩石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凌风,视线先轻飘飘扫过他行囊布带里斜插着、隐隐透出冰蓝微光的寒霜刃,最后才落回凌风沉静无波的脸上。
“你倒是警觉。”沈素心的声音隔着一层黑纱,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
凌风抬手调整了一下身后行囊,把寒魄凝霜刃固定稳妥,抬眼望向岩石上的女人:“在山里提防偷袭,习惯了。你跟了多久?”
“从你跟那个尸阴宗弟子讨消息的时候,我就在这块石头后面。”沈素心半点不遮掩,语气坦荡,“你们从头到尾说的话,我一字不差全都听见了。”
凌风平静看着她:“这么说来,三岔峰的事,你也清楚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
“三岔峰。”沈素心后背轻轻靠在冰冷岩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着松弛随意,可那双露在外头的凤眸依旧紧绷,半点警惕都没卸下去,“怎么,你真打算孤身过去探查?”
“线索都送到眼皮底下了,总得过去看一眼。”凌风语气平淡。
沈素心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深山:“就不怕撞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血剑阁这次调集的人手不是摆设。”
凌风沉默短短一瞬,风吹动他肩头尘土。
“怕自然是怕。
可血剑阁大动干戈闯进苍梧山,暗地里图谋一头异兽,谁也不知道他们最后会做出什么事。
现在不去摸清底细,等他们谋划成真,大祸落到头上再来查,就太晚了。”
沈素心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一动不动停在凌风脸上,两三息的功夫,像是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这个人。
她混迹魔门多年,见过太多为神兵、机缘发疯厮杀的修士,却很少见到有人明明手握一柄罕见寒兵,行事还这般沉稳,心里惦记的不只是自己的机缘。
沉默过后,她忽然开口:“你打算带上那个小道童清风一起?”
凌风轻轻摇头:“绝对不行。他修为低微,连普通魔门弟子都对付不了,跟着去三岔峰等同于送死。”
“那你准备把他安置到什么地方?”
“铸剑山庄外围巡山营地。”凌风心里早就盘算妥当,“山庄虽之前受创正在重建,但依旧有不少修士驻守。
血剑阁眼下所有心思都放在赤羽青鸾身上,不会平白无故去招惹铸剑山庄,树没必要的强敌。”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昨夜莲花观满地尸体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又补充一句:
“至少眼下这个节骨眼,他们不会动手。”
沈素心微微点头,这个安排挑不出毛病。
但她没有马上表露心意,安静思考片刻,清冷嗓音再次响起:
“你想去三岔峰探查我听懂了。但那地方不只有血剑阁的人。”
“我心里清楚,魔门好几家势力都扎进去了。”
“里面藏着剑王巅峰,甚至剑皇境界的高手都有可能。”沈素心只是平铺直叙说出事实,没有刻意恐吓,“你刚得了一柄神兵,可单凭你一个人,真遇上围攻,未必能活着走出三岔峰密林。”
凌风一下听出她话里藏着余地,抬眼看向岩石上的女子:“姑娘是阴葵派的人,没错吧?”
沈素心没有否认,只是静静望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既然我们目标暂时一致,不如结伴一同前去探查底细。”凌风坦然提议,“两个人互相搭把手,总比孤身一人稳妥。”
沈素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仔细掂量这句话里藏着的风险,才缓缓开口:
“我正好也想去三岔峰看一看。不过有个条件。”
她右手轻轻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沉了几分,戒备十足:
“你得先以道心起誓。
这一路同行,你绝不许在背后对我下杀手。
不然我跟你一头扎进险境,你哪天突然翻脸,我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到时候没地方说理。”
凌风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这笑意淡淡的,落在山间阳光下,比他往日冷硬的模样柔和少许。
“行走在外,你倒是防备心很重。”
“在苍梧山这种地方,不处处小心,早就死在乱战里了。”沈素心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退让。
凌风收敛那一点浅淡笑意,神色郑重下来,目视远方群山,沉声立誓:
“好,我以自身道心起誓。
此行与你沈素心结伴同行,绝不在背后对你出手加害。
若有半点违背,我剑心蒙尘,此生修为再无半寸精进。”
誓言出口,山间一阵冷风卷过碎石,安静无声。
沈素心听完,认真打量他眼神一息,确认没有躲闪虚假,才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周身紧绷的敌意松了大半。
“走吧,先去安置你那个小道拖油瓶。”
凌风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崎岖山路往回走。
沈素心身形轻轻一跃,从高处岩石落下来,几步跟上,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
两人穿过遍地尖角碎石的乱石坡,绕过山梁,回到先前那一大片盘根错节的低矮灌木丛跟前。
凌风放轻脚步,伸手拨开交错缠绕的枯枝藤蔓,朝着灌木丛深处低声唤了一句:
“清风。”
树根凹陷的土坑里,小道童立刻慌慌张张探出头,一张小脸依旧发白,等候的几个时辰里满心都是不安。
可看见凌风安然回来,他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下来,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恩公!您回来了!”
凌风半蹲下身,和小道童平视,语气放轻几分:
“清风,我接下来要往苍梧山更深处走,那边各方高手扎堆,凶险到极致,不能带着你。
你顺着我指的这条路一直往东走,抓紧赶路,天亮之前就能抵达铸剑山庄外围巡山营地。
见到营地管事,报我的名字,他们会收留你,保你暂时安全。”
清风猛地一愣,嘴唇张了张,好多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跟着,可也清楚自己只会拖累凌风,挣扎半晌,最后只是用力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他连忙站起身,胡乱拍掉道袍上沾满的枯草泥土,努力挺直单薄脊背,不想让凌风担心。
“恩公,您万事小心。”小道童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
凌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你也是。路上不要随便停下休息,不管路上遇见什么陌生人,都不要搭话,径直往前走。”
“嗯。”清风重重点头,对着凌风深深弯腰鞠了一个大礼,转身头也不回,快步踏上向东的山道。
他脚步还有些虚浮,可背影刻意挺得笔直,一点点消失在层层密林的阴影之中。
凌风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小道童消失的方向,直到林间再也看不见半点人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沈素心安静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等着他。
“走吧。”凌风转过身,目光望向西北方幽深的群山,抬脚迈出第一步。
沈素心缓步跟上,两人并肩前行,中间刻意隔开三步距离。
不远不近,遇上危险可以及时相互照应,同时各自留有足够腾挪出手的空间,互不信任,却又暂时结伴同行。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橙红落日把两道人影拉长,落在崎岖山路上,变成两道平行长线。
前方山势一层比一层陡峭,苍梧山深处巨大的山峦轮廓浸泡在朦胧暮色里,如同一头蛰伏沉睡的巨型野兽,静静等着黑夜彻底笼罩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