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上了楼。
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子、旧花盆,把本就不宽的过道挤得更窄了。墙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字样斑斑驳驳。
三楼,左手边那扇门。
秦风抬手敲门。
门开了,师母站在门口。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见秦风,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你是……秦风?”
“师母,是我。”
师母的眼眶更红了,声音有些哽咽:“你来了啊。老张他……他在里面躺着呢。你们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秦风带着几个人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沙发上的布套洗得发白,茶几的边角磨掉了漆。但收拾得干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桃李满天下”。落款是张老师自己的名字,字写得算不上多好,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师母推开卧室的门,轻声说:“老张,秦风来看你了。”
秦风走进卧室。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只透进来一小片灰白的光。空气里有一股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病人的气息。
张老师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头发掉了一大半,剩下稀疏的几缕,贴在头皮上。
但看见秦风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光。
“秦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秦风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张老师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但握着他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要大。
张老师转头看了看跟进来的陈强、刘磊、老赵和小马,还有站在秦风身边的于巧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都来了啊。”
几个人站在床边,谁都没有先开口。老赵的眼眶已经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张老师的目光又回到秦风身上,忽然笑了:“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吗?你爸在工地上摔了腿,家里断了收入。你来找我,说要退学。”
秦风点头。
“我当时问你,退了学干什么去。你说去打工,供妹妹读书。”张老师顿了顿,喘了口气,“我说不行。你成绩好,退学太可惜了。”
他松开秦风的手,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
是一个旧得发黄的存折。
“那时候我给你塞钱,你死活不肯要。”张老师把存折放在秦风手里,笑了笑,“后来你师母去学校给你交了学费,骗你说是有个校友资助的。其实哪有什么校友,是我跟你师母凑的。”
秦风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存折。上面的数字他已经看不清了,模糊成了一团。
“张老师……”
“别哭。”张老师拍了拍他的手背,力气很轻,像是怕拍疼他,“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我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人这一辈子,最丢人的不是穷,是认命。你不认命,就对了。”
秦风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张老师看了一眼,要推辞。
手抬到一半,被秦风按住了。
“这是学生还您的。不是施舍,是还债。”
张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孩子,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说着,又将目光投向于巧巧:“丫头,你和小风结婚了吗?快把这钱收起来,回头生个大胖娃娃...”
于巧巧已经潸然泪下,哭的睫毛都粘在一起。
“张老师,您就收下吧,我和秦风...快结婚了。钱的事您不用担心,秦风这两年生意做大了,挣了不少钱。”
她勉强露出笑容,为了让张老师放心,她又补充道。
“这不前两天,秦风还在县里全款买了一套房子,让爸妈和妹妹都搬进去了。”
闻听此言,张老师那浑浊的目光明显亮了几分。
他看向秦风。
“我就知道你能出息。”张老师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当年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爱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秦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让自己心情稳定下来。
“所以,张老师,学生现在真的不缺钱了,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好好配合治疗。等我和巧巧有了孩子,还等着您给他取名字呢。”
张老师眼神中透着欣慰,就这么盯着秦风几人,看了好一会。
然后他笑了,眼眶也红了。
“好。老师收下了。”
从张老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几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有说话。
老赵蹲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小马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刘磊来回踱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陈强走到秦风旁边,压低声音问:“风哥,张老师这病,还有救吗?”
秦风没回答。
他刚才问过师母了。
化疗已经停了,医生说再做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增加痛苦。现在吃的药,只是减轻疼痛的。
“以后每个月,我往张老师卡里打五千块钱。”秦风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跟师母说一声,就说是学校发的补助。别提我的名字。”
陈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于巧巧挽着秦风的手臂,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比任何话语都暖和。
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站起来说:“风哥,我也出点。不多,一个月五百。你别拦我。”
“我也是。”小马说。
刘磊没说话,直接掏出手机:“风哥,拉个群,以后每个月我把钱转给你。”
秦风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车里依旧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来时不一样了。来时是压抑的沉默,回时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被什么人托付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