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朔推门而出，晨风从庭院的树梢间穿过来，带着一丝入秋后特有的凉意。
此时，姬玄昭正站在门槛外面，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犹豫和急切之间的神色，看到韩朔推门出来，先是微微一怔，然后迅速收回手，后退半步，抱拳行了一礼。
“大哥。”
“怎么了？”韩朔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从深长冥想中苏醒后特有的松散。
姬玄昭上前一步：“抱歉，大哥，我看你回府多时却没有动静，有些担心你。”
他的目光在韩朔身上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对方气息平稳、气色如常之后，肩膀才微微松了松。
韩朔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解释什么，而是转而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姬玄昭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韩朔说的是什么事，当即回复道：“准备好了，人也都到齐了。”
韩朔抬手朝庭院外面指了指：“那去把玄烈叫上吧，议事大殿碰头。”
“是！”
姬玄昭应下，转身快步朝王府前庭的方向走去，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下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韩朔站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在庭院里扫了一圈，晨光照在地面上，那些白天被仆役重新铺整过的石板砖缝还带着新鲜的沙土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书房的门带上，沿着另一条长廊朝议事大殿的方向走去。
议事大殿是青阳王府正堂，规模不算太大，但格局规整，四根合抱粗的廊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地面铺着深色的青石砖，两侧各有八扇雕花木窗。
此刻，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殿内分列两队，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中间留出一条宽约丈许的通道。
左侧以姬玄昭为首，清瘦的身形在官袍的衬托下显得比平时更加笔挺，其身后则站着青阳郡守府的一众文官官吏，他们穿着各色官袍，有的面色沉凝，有的眼神游移。
右侧则以姬玄烈为首，魁梧的身形几乎把身后那些将领的视线全挡住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合身的甲胄，胸甲上的暗色纹路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身后是青阳军中剩余的将领，那些将领大多身形魁梧、甲胄在身，此刻脸上的表情比文官们更加复杂，有人还在不断交换着眼神，像是在确认彼此是否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内原本还有零星的低声交谈，那是官员们正在互相交换昨夜动乱后各自听来的消息碎片，但那些声音在韩朔走进来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韩朔没有从正门穿过人群，他沿着大殿侧面的窄道绕到主位后方，然后登上了那把高背王座，玄色蟒袍的下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暗色痕迹。
座椅的靠背极高，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坐面铺着一层深色的织锦软垫，左右各有一盏铜质仙鹤烛台，烛火把主位区域照得比下方明亮了几分。
韩朔坐下的瞬间，衣摆自然垂落，玄色蟒袍上的暗金纹路在烛光中隐隐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个方向，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弯下了腰。
左侧的文官和右侧的将领同时撩起袍角或甲裙，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铁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交叠回荡。
“拜见青阳王殿下——”
那道合声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在空旷的大殿里撞上四壁又荡回来，震得那些尚未落下的烛火火苗微微倾斜。
韩朔的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人群，然后抬手微微向上一摆。
“平身。”
“谢殿下！”
众人陆续起身，整理衣袍和甲胄的声音在大殿中持续了数息才归于平静。
韩朔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左侧的文官队伍扫到右侧的将领队列，那些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大多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视线，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今日召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通知诸位。”
韩朔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座穹顶极高的大殿中依然清晰：“第一件事——原青阳军大统领柳承畴，原青阳郡守钱谦益，勾结城外鼠目獐妖一族，意图献城投敌，已在昨夜被本王就地正法。”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殿内像是被人从中间按了暂停键。
前排那几个文官的脸色率先发生了变化——有人嘴唇微微张开，有人手指在袖口内侧攥紧了一下，有人下意识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
那些武官方向也同样不太平，他们之中有部分来自青阳军，大致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他们亲眼看到过柳承畴骨碌碌滚的脑袋，以及青阳王镇压大军的伟岸身姿。
但当得知郡守也被杀了以后，还是没能控制住脸色一白。
完了，天塌啦。
这是绝大多数人脑子里同时闪过的念头。
没想到青阳城一夜之间便是天翻地覆，军政两线的最高负责人同时被杀，这个消息本身就像一记闷棍敲在了他们头顶。
不是，昨天不是青阳王大婚吗？怎么大统领和郡守就死了？这是拿自己的命给青阳王做贺礼吗？
ber，那我们这些给他们献了投名状的该咋办？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曾私下向柳承畴或钱谦益递过投名状——有人写过信，有人送过礼，有人承诺在献城时提供方便。
那些事情在昨天还只是他们压在心底的一块隐忧，此刻却像一根根被从暗处拔出来的刺，直直地插在每个人自己的胸口上。
有人在心里盘算着那些投名状到底有没有留下文字凭据，有人正在反复回忆自己到底在信中写了哪些话，有人额角已经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
而那些没有被柳家和钱家拉拢的人，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们看着主位上那道平静的玄色身影，脑子里翻涌的是同一个问题，青阳城的军政高官，居然全反了，那他们人族，他们青阳城，还有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