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涯的头颅缓缓抬起,那只燃烧的右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包围在正中央的韩朔,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把主动权握回手中的从容。
“就算吾主不在青丘,老夫也照样能够歼灭所有胆敢进犯青丘的敌人。”
韩朔扫视了一圈那些正在收拢的狐妖阵列,目光在那些相互连接的尾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苏无涯那张苍老的狐脸上,忽然笑了一下。
“青丘都被我毁了,你还在这吹什么牛?”
苏无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只见他的怒目圆睁,横眉倒竖,浑身的皮毛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风吹过一样根根立起,六条尾巴同时向外炸开,那种从体内翻涌而出的气息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瞪着韩朔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说出了那句话,然后他忽然仰天长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比之前更加狂放,也更加清晰。
苏无涯笑完之后缓缓低下头来,那只燃烧的右眼盯着韩朔,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青阳王,说你蠢还算是夸你。”
“我们本想通过驱使普通妖族围困青阳来冲击人族国运护持,结果没想到,你居然自己主动离开了国运庇护的范围,跑到我们青丘来送死,甚至还如此大言不惭。”
他停顿了一拍,六条尾巴在空中缓缓摆动,声音在废墟上空反复回荡,带着一种正在掀开底牌的快意。
“你难道不知道,藩王一旦脱离自己的领地范围,就无法再调动国运护体?而我们杀你,也不用再承受人族气运的反噬。”
他顿了一拍,独眼亮得像是一枚同时升起的暗色日轮:“而且你还眼巴巴地等着我们的围困大阵成型,你说,我该说你们什么好呢?”
韩朔闻言,四下扫视了一番。
他这才发现,那些狐妖在将自己和艾德温包围在中间的同时,尾尖之间的气息已经相互连接成了一道完整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屏障,从四面八方把这片空域彻底封锁了起来。
那层屏障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实,空气中的压力也在持续攀升。
看来,这老东西跟自己巴拉巴拉地说了半天,就是为了此事。
韩朔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苏无涯那张苍老的狐脸上,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也没有急着出手,只是安静地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声音才不高不低地落了下来。
“可是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不是在拖延时间呢?”
苏无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那只浑浊泛黄的独眼盯着韩朔的方向,瞳孔深处那团暗色火焰正在缓慢翻涌,六条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摆动着,每一下都带出一圈向外的暗色波纹。
然后天空骤然色变。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那些正在维持防护罩的狐妖。
一头蹲踞在东侧阵位的千丈巨狐忽然偏了一下头,耳朵向后贴了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头朝穹顶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瞳孔猛地收缩了。
只见原本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夜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那种暗不是云层遮挡的暗,而是一种从高处向下压来的、正在迅速增厚的浓稠黑暗,边缘没有过渡,而是从某一刻开始骤然降临,像有人从天上倒扣了一整片墨池,把所有的光都吞没进去。
月光消失了,星光也消失了,整片天空被一层纯黑的幕布彻底覆盖,那层黑暗还在向下压迫,一寸一寸地贴近那些狐妖撑起的防护罩表面。
然后是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整片空间本身正在变得沉重。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一众妖魔只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需要比平时多花几倍的力气,四肢的活动变得迟缓,就连妖力的流转都开始出现滞涩感,像一条正在被泥沙不断淤积的河流。
苏无涯同样感受到了。
他那具近千丈的巨狐真身在半空中微微下沉了几寸,六条尾巴的摆动节奏被打断了一拍,尾巴末端的毛发在黑暗中微微炸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那片正在继续坍塌的废墟,又抬起头,目光扫过环绕四周的黑暗,最终重新落回韩朔脸上。
他的独眼在黑暗中亮得格外醒目,那团暗色火焰非但没有因为环境的骤变而黯淡,反而在黑暗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锐利。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但依旧冷静:“青阳王,看来你很自信嘛,竟然还敢出手反向封锁吾等——你当真不怕,最后反倒把自己给封死了?”
韩朔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不妨来试试看。”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周身涌出一层正在急速翻涌的黑色雾气。
那团黑雾从他脚下升起,像被搅动的浓墨,从脚踝向上攀爬,覆盖小腿、膝盖、腰腹、胸膛,每一寸经过的地方都在迅速凝实成形。
黑雾的翻涌越来越剧烈,中间夹杂着暗金色的纹路在甲面上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被唤醒,低沉的震动声从他周身传出,那种震动沿着空气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周围那些正在勉强维持的狐妖护盾震得再次颤了颤。
最终,一道数千丈高的黑色巨人拔地而起。
他通体覆着玄色的重甲,甲面上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头顶束着一道细长的暗金色发带,腰侧悬着一柄与身形等高的长刀。
他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两道暗红色的光在眼眶位置缓缓亮起。
整具身形悬浮在暗色的天幕之下,像一尊正在从深渊中完全苏醒的神像。
韩朔站在法相头部,抬头看着前方那只浑身金毛的苍老巨狐。
苏无涯的真身悬浮在半空中,通体灰白杂毛中夹杂着大片枯黄,六条尾巴从身后伸展开来,其中三条只剩半截。
此刻,从远处看去,只见两座千丈级别的巨物在半空中对峙。
左边是通体漆黑的永夜法相,周身缠绕着正在缓慢翻卷的暗色雾气,右边是通体暗金色的六尾巨狐,六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断口处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