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城墙上巡逻兵脚步声和更鼓声偶尔传来的回响。
秦斩蛟把酒坛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喝完了把坛子放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那条被蛟龙利爪撕开过、至今还没完全恢复的左臂。
随后他走到墙边,抓起那把靠墙立着的长刀,刀身比他的人还高出一截,刀柄上缠着被血浸透后又被晒干、反复多次之后变得硬邦邦的布条。
“管他来几个,”他把长刀往肩上一扛,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咧出一个粗粝的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姬承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把要说的话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朱大典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把腰间那只金丝绣囊在腰带上系紧,绣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
“无非是死战罢了!老子可从来没怕过!”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号角声。
那声音从东城门方向升起,穿透了整座崇武城的大街小巷,把城中的所有人从各自的状态中惊醒。
号角声之后是密集的鼓点,一通接一通,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拼命敲打着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
紧接着是传令兵从廊道尽头狂奔而来的脚步声,靴底在石砖地面上刮出尖锐的摩擦声,撞开议事厅木门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一个年轻的传令兵,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水混成的泥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撑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体。
“报——!”他喘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也挤出来,“龙宫……龙宫攻城了!”
议事厅里三个人同时站直了身体。
“东门、南门、北门同时发现大量水族!”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急:“睚眦亲率主力进攻东门,海面上还有更多妖族在陆续上岸!至少……至少是之前的三倍!”
姬承渊伸手把腰间那枚青灰色的藩王印正了正,清瘦的脸上浮起一抹凝重。
朱大典只是整了整衣冠,把腰间的金丝绣囊系紧。
秦斩蛟已经拎着长刀大步朝门外走去,靴底踩在石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和远处正在逼近的号角声混在一起,在整座崇武城的上空反复回荡。
“走!”朱大典看了姬承渊一眼,“老本都押上了,干吧!”
姬承渊点了点头,跟在两人身后走出了议事厅。
门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以下,整座崇武城被笼进了一层正在从东面海面上翻涌而来的暗色之中。
......
崇武城的天空被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贴着海面翻涌。
海风从东面灌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和某种正在腐烂的、从深海中翻涌上来的腥臭,那是被龙宫驱赶来的海族大军在滩涂上留下的尸骸味道,吹得城头那些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秦斩蛟悬浮在崇武城东门上空,距离城墙约莫百丈。
他手中那柄比他身高还长出一截的残刀横在身侧,刀刃上密布着缺口和裂纹,刀身从中间断掉了将近三分之一,断口处被鲜血和锈迹糊成了暗褐色,他的战袍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他左边那条被利爪撕开过的旧伤又裂开了,血从肩头一路淌到手腕,顺着手臂滴落在下方的城砖上。
此时的他正眯着眼看向对面那道悬浮在空中的暗红色身影——
那是一条龙首豺身的巨兽,通体暗红,鳞片粗粝如砺石,龙角向后紧贴脊背,四爪如钩,獠牙外露,它的周身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色煞气,那层煞气在暮色中缓慢翻涌,把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薄雾。
龙生九子之睚眦(yá zi)。
它的体型比秦斩蛟大出数倍,悬浮在距离城东上空约两百丈的位置,俯瞰着下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崇武城。
下方的战场已经彻底沸腾了。
“杀!”
海族大军从东面的滩涂上涌来,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向城墙推进的海潮。
它们中有体型超过百丈的蛟龙,有长着鱼尾人身的海妖,有披着鳞甲的蟹将,有拖着触手的章鱼妖,还有更多形状各异、叫不出名字的海族,整片海面上、沙滩上、城墙上,到处都是正在涌动的妖影,像是有一整座深海的生物库被倾倒在崇武城面前。
那些蛟龙冲在最前面,体长数十丈的身躯每一次撞击城墙都会让墙面上炸开大片碎石。
有飞行的海族从空中俯冲而下,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咬向城墙上的守军,有人族士兵被咬住胳膊拖下城墙,在尖叫声中坠入下方的兽群。
城墙上的守军拼死抵抗,弓弩齐射、滚石落下、火油倾倒,把那些正在攀爬城墙的海族一片一片地砸下去。
有人在城头挥刀砍杀爬上来的蟹将,有人用长枪将跃上城墙的鱼妖刺穿,有人将燃烧的火罐砸向正在撞击城门的巨龟。
但那些海族的数量太多了,杀了一批又补上一批,砍断一条触手又有三条从下面伸上来。
好在,崇武城还有国运加护,天空之中,紫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国运召唤而来金色的闪电从裂缝中劈落,精准地砸在那些试图冲上城头的海族身上,雷霆落地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把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都卷入其中,那些被击中的海族在惨叫声中化为灰烬。
但那些海族的数量同样在增加,从海面上飞起来的鸟妖和蝠鲼源源不断地涌入城池上空,金色雷霆的落点正在变得愈发密集而混乱。
与此同时,崇武城中央那座最高楼的顶层,姬承渊双手捧着崇武王印,清瘦的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窗外灌入的狂风吹散。
其手中那枚青灰色的玉印正在持续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晕,光晕从他掌心向四周扩散,沿着高楼的墙壁向下流淌,覆盖了整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