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又过月余。
这日清晨，许青在独院中打坐完毕，推开院门时恰巧看到韩幼薇正蹲在院门口的石阶旁，给那盆从她住处搬来的月凝草浇水。
月凝草是木系灵植，怕极北之地的严寒，韩幼薇便把它搬到许青院门口的石阶下，说这里背风向阳，比她自己住处更适合养灵植。
许青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韩幼薇浇完水站起身，一回头看到许青正倚在门框上看她，顿时吓了一跳，手中的水瓢都差点掉了。
“沈前辈！”她连忙躬身行了个礼，耳根又隐隐泛起了红色，“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没有。”许青摇了摇头，“我也正好出来透透气，打算走走。韩小友可有空，一起去演武场走走如何？”
韩幼薇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朝演武场走去。
清晨的韩家谷中已经很热闹了——谷口哨塔上值守的修士正在交接班，灵兽园那边传来三只霜羽鹏清越的啼鸣，几个韩家少年扛着铁木从锻造铺门口跑过，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演武场上，几个韩家少年正围坐在石墩上，中间捧着玉简念得眉飞色舞的依旧是韩小石。
“今天这一期《灵界时令》是一百九十三期，头版头条还是三眼族那个天骄！”
韩小石清了清嗓子：“上面说，三眼族十七房派出搜寻队已经找了十年了，足迹遍布北辰界域及周边十几个界域，但至今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更糟糕的是，就连当年追杀许青的那四名大乘的身份都还没查出来，各大种族都缄默不言，三眼族怀疑背后不止一股势力在阻拦调查……”
旁边的胖少年追问：“那三眼族还继续找吗？”
“当然找了！”韩小石一拍大腿，“上面援引了三眼族搜寻队统领司罡宇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找不到许首席，搜寻便一日不止’！
你们是不知道，这位司罡宇统领为了找许天骄，已经在极北之地外围风餐露宿了快十年了，当初跟着他的那批老兄弟如今只剩下五指之数——真正的忠义！”
许青远远听着，面无表情，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不用过去看也知道，那些少年脸上的表情大概和几年前一样——兴奋、向往、不甘，混杂在一起。
韩幼薇跟在许青身后，也听到了韩小石的话。
她侧头看了看许青的脸色，见他神色平静，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虽然不知道沈前辈的真实身份，但隐约能猜到沈前辈的来历绝不简单——一个三枪秒杀两头六阶妖兽的返虚大能，怎么可能是无名之辈。
但她从未开口问过，以后也不会问。
走出演武场地界后，许青忽然放慢了脚步，淡淡道：“韩小石那孩子，对时政倒是感兴趣得很。”
韩幼薇点了点头：“他父亲在红石城做采买，每半个月便会带回一卷《灵界时令》。”
“族中的年轻人都爱听他念报道，虽然极北之地离核心界域太远，听听这些报道，也算是知晓灵界大事了。”
许青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走到演武场尽头的青冈松林边停下脚步。
晨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远处三只霜羽鹏正在跑笼里追逐嬉闹，大雪扑腾着翅膀飞得最高，霜儿温顺地趴在韩小雪的膝盖上打盹，小雪则在练习从半空中俯冲抓取韩守田抛出的冰鳞鱼肉。
韩幼薇看了许青一眼，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沈前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觉得，人族在灵界还能出头吗？”
许青转头看向她。韩幼薇的目光认真而清澈，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眸中少见地露出了一丝迷茫。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敷衍她，而是平静地说了实话。
“很难。灵界的格局是数万年的积累，上等种族牢牢把持着最好的资源。
人族没有大乘，说话便没有分量。想要出头，靠一代人的努力远远不够。
可能需要两代、三代、甚至十代人的前赴后继，才有可能在灵界的棋盘上挪动哪怕一步。”
韩幼薇听完，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明白了。但我觉得，只要能往前挪一步，就是值得的。
就像前辈您现在留在韩家，对您来说也许只是顺手而为，但对韩家来说，却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许青没有接话。他转身望向演武场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谷口的哨塔，穿透了层层山脊，望向了某个更遥远的方向。
韩幼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陪他看着远处的枫林雪山。
晨风从山脊上掠过，卷起几片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她没有去拂，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许青在演武场边站了片刻，便与韩幼薇一同往回走。
韩幼薇照例去了灵兽园，他则独自回了独院。
推开院门，老松下的石桌上还摆着早上没喝完的半壶灵茶。
许青在石桌前坐下，伸手摸了摸茶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热，只是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
小火鸟从他肩头跳到桌上，歪着脑袋看他。
许青伸手抚了抚它的羽毛，目光落在院墙上那片被老松树影遮住的斑驳光影上，心中却还在想着韩幼薇方才那一番话。
“往前挪一步，就是值得的。”
这姑娘倒是比他看得开。
许青在灵界摸爬滚打上百年，从下界飞升就被三眼族抓去当奴隶，后来靠炼丹制符的本事一步步往上爬，从奴隶到附属自由民，从客卿到供奉，从供奉到首席，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刃走过来的。
他见过太多人族修士在灵界底层挣扎的模样——有人认命了，有人放弃了，有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有人被踩下去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韩幼薇和他不一样。她生在韩家，长在韩家，从没离开过枫林雪山。
她所见过的最大世界就是南麓谷这片山谷，所见过的最强者就是化神巅峰的韩铁山。
她没有经历过灵界真正的险恶，不知道核心界域那些上等种族是怎么把人族当蝼蚁踩的。
但正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她反倒能说出“往前挪一步就是值得的”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