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悬在夜幕半空的那盏鸾鸟灯时而明亮,时而暗淡,衬得众人脸色也跟着变了又变。
老者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几人,手指捋着下巴上本就不多的山羊须,抿唇微笑。
等了好一阵,待议论声自己低下去,才又慢慢开了口。
“今日乃举国欢庆的佳节,老朽奉家主之命主持今夜斗诗,规矩不复杂,但得先说清楚。”
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每宣布一条规则便按下一根。
“首先,两人一组,自己找人搭伙,现场诸位俱是万中无一的钟灵毓秀,然此次斗诗不论亲疏,不看门第,不讲身份,全由大家伙统一评判。”
“其次,今夜所有题目皆由老朽出题,题面不拘,或以物,或以景,或以心绪,一诗定输赢。”
“至于这第三嘛……上前作诗者,不得请旁人代劳,围观之众亦不得提点,交头接耳者直接请出。”
交代完三条规矩后,他清了清嗓子,“不知诸位公子小姐可听明白?”
说完,人群里又起了一阵低低的讨论。
“两人一组,这倒有趣,一个人想不出来,另一个还能接上。”
“前提是你得找个肚子里有墨水的,不然俩人都干瞪眼,那才叫好看。”
“诶,那边可是镇国公世子?没想到他也来了,你们说一个武将世家,作诗这等风华霁月之事,他能行吗?”
“你活腻了?那可是卫世子,要是被那尊煞神听了去,还不把你吊在城楼上好好欣赏‘风景’呐?快闭嘴吧……”
声音倒是没有多大,不过刚好让这边的卫昭几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姜芷回头看着那张令人魂牵梦绕的俊朗容颜,失了几分神。
“没想到卫世子还会将人吊起来,说什么看‘风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都没人和我说呢?”
该死。
这些人怎么听风就是雨。
本世子何时有过将人吊起来的行径?
卫昭连连摇头,“我可没有,自打回京后一直在府上,三年未曾出门见过什么人,怎么可能会对人如此暴躁,真是天大的冤屈。”
姜芷眯着眼看她,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好奇,托腮摸着下巴,在她脸上看过来看过去,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声。
“我觉得也是,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怎么看都不觉得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他们就是瞎说,别理他们。”
这时,老者再度开口,“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便开始选择自己的同伴吧。”
相约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卫昭拉着姜芷的手,小心翼翼问道:“阿芷,我们一组,可好?”
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姜芷心中突然生出逗她一逗的想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缕弧线。
缓缓转头,目光从卫昭身上一路平移,最终落在姜灿脸上。
还不等她开口,姜灿不停摆手,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胸,鼓起腮帮子。
“哼,我就知道九姐又要打我的主意,我可先说好,今年本郡主不凑这个热闹。”
几人先是一愣,随后姜芷疑惑地问:“一向最爱凑热闹的汝阳郡主,今日这是怎的,怯场了?”
“才不是呢,本郡主可没有,少污蔑人,只是觉着自己才疏学浅,平日里翻两页书就打瞌睡,又何必上去在众人面前丢脸。”
姜灿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再说了,我九姐跟未来姐夫一组,我三哥跟唐家姐姐一组,我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下巴一抬,眼角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还不如做个看客,谁输了本郡主负责笑话谁。”
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朝卫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芷没忍住,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就你话多。”
卫昭没说什么,只是把袖口拢了拢,侧头看了姜芷一眼,声音压低:“阿芷,我这人作诗向来是不喜风花雪月,只怕……”
“别。”
姜芷伸出手指压在她的唇上,贴在她耳边,口中喷出一丝香气,“无妨,还有本宫,你尽管作你擅长的。”
“那……”
卫昭手指勾在一起,显得有些拘束。
“若是我拖累了你呢?”
“拖累便拖累。”
姜芷眼中透着几分心疼。
卫昭绝非没有才华之人,只不过从小到大一直跟在镇国公身边,看的书大多也都是排兵布阵一类的兵书。
诗会这种场合,这么多年她就没有听到过卫昭的名字。
想来这便是身为国公府独子的无奈吧。
肩上扛的担子太重太重。
她往卫昭身侧靠了一步,眼中噙着泪,话里却带着几分不讲理的意味,“本宫选中的人,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放肆!”
卫昭眸中似乎闪烁着别的东西,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觉那盏鸾鸟灯忽然有些模糊。
另一边,姜杉与唐婉月已并肩站定。
姜杉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是一贯的温润笑意,唐婉月站在他半步之后,面容清淡,可那双眼里的神采,比灯还亮几分。
周老见几组人定了,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展开来扫了一眼。
又抬头看向头顶的鸾鸟灯,灯火映在他浑浊的眼底,跳了跳。
“既然今日乃元宵佳节,那便以‘灯’为题。”
闻者俱是举目环顾,满街都是灯。
红纱的、青纱的、走马转的、莲花托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摇曳。
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人人眉心皆皱,大家都知道,越是眼前的东西,越是难写出新意。
老者的目光不停在众人身上游走,迟迟没有落下:“不知哪位想先开始?”
人群左侧一阵骚动,两个年轻男子并肩站了出来。
其中一人合上折扇,微微侧身,声音不疾不徐:“那便从我开始吧。”
缓缓踱步至灯下,“千盏银花一夜开,春风送暖入楼台,不知天上今宵月,可照人间旧烛台。”
人群中立刻有人拍掌:“好一句‘可照人间旧烛台’,清淡却有味。”
“不错不错。”老者抚须称叹,“谁敢来应?”
姜芷不等卫昭作出反应,当先迈步出去,裙摆掠过青砖,声音清亮:
“火树银花不夜天,长街十里照无眠,谁怜一盏孤灯下,尚有寒窗未第年。”
满场一静。
有人低声念了一遍,似是想起自己悬梁刺股,千里求学的日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动容。
满街的灯火越亮,孤灯下的寒窗便越显得清冷。
这一比,比方才那首多了一层骨头。
那两个男子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偏头对视,低声交谈着什么。
一人看着姜芷的方向,微微点头。
“姑娘好文采,我们输了。”
姜芷并未开口,欠身以示回应。
老者没有多停,又出一题。
“月落枝头,寒霜凝结,本应雪落上京打灯头,此景却未出现,不失为一份遗憾。”
“这第二题,就以‘雪’为题吧,不知何人要与这位姑娘斗上一斗?”
人群中半晌没有动静。
不过须臾,后方响起一声: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