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琛把那份文件推到苏软面前时,铁厅的灯正是一团暖。文件封皮印着顾氏的徽,里头夹着一摞转账与股权变更的草稿。苏软没急着翻,先看了他一眼。
顾氏的部分资源,顾言琛说,我转去基金会。
苏软的手指在文件边停了停。顾氏是上市公司——一动资源,董事会、财报、股民,全盯着。他说的,是经过算计的——不是全掏,是能按章程挪的那一块。
多少?苏软问。
顾氏底下有个文化基金,原本投剧投综艺,顾言琛说,我把它并进基金会,名义改了,钱还是那笔,走的是合规的口子。一年能养三处线下点,国内的桌子,巴黎的门面,再加一处中亚的。
苏软翻到附页,看见那处的标注——她没想到顾言琛连这层都排了。
董事会那关,你怎么过?苏软问。
顾言琛的偏频在工牌里没掏,可他眼里那点读过的光,苏软认得。我换了基金的风控人,顾言琛说,新的人是我挑的,不认旧股东的脸。章程改了三条,把文化扶持的口径,扩到受困群体复原——归还没还完的人,算受困群体,立得住。
苏软懂这层博弈。顾言琛不是拍脑袋掏钱,是把顾氏的一部机器,拆了个合规的齿,嵌进基金会。每一步都踩在章程的缝里,挑不出错。
你做这些,苏软说,周远知道?
周远拟的接收结构,顾言琛说,他那边早留了口。顾氏的基金并进去,基金会的盘子大一圈,能接的户多一截。
长桌那头,周远恰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他看见桌上的文件,没多话,只把平板搁下。翻出基金会的架构图:顾总这份,接在第三层。前两层是写令和接线索,第三层是落地——钱、人、点,都在这层。你的基金并进来,第三层补齐了。
苏软看着架构图。三层叠着,像铁厅那块板,令在上,线索在中,落地在下。顾言琛把那块,填了。
顾言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稳,才开口:傅之前做的——还没做完。
他顿了顿。铁厅的灯映在他侧脸,那点读过的光,沉了一下。
我来做完。顾言琛说。
苏软的手,在文件上停住。这句话轻,可她听出两层——一层是傅当年写,想还,没还完。炸在半路;一层是顾言琛自个儿,从那回把偏频和她绑在一处起,暗里走的也是同一条路。傅那条线——顾言琛这条线——今儿在这份文件上,合到了一处。
傅的坟,苏软说,你去看过?
去过,顾言琛说,沈听雨那捧土,隔山。我在坟前站了会儿,没说话。他没做完的,我替他接着——不是替他活,是把他写的那行字,走到头。
苏软想起她自个儿也去过傅的坟。那回她把手按在碑上,觉到残影的温。今儿顾言琛也去了,两人没约,却都站在同一块碑前,接同一件事。
部分苏软说,是顾氏能走的最大一块?
顾言琛说,再大,董事会会掀桌。我留了后手——明年换届,我推的董事进两个,到时候能再并一块。今儿先走这一步,够基金会转三年。
苏软把文件合上。她看顾——这人向来把事算到三步外,今儿把顾氏的一部机器,拆给基金会,还留了换届的后手。理性作事,可根上是接住了她那回放手时松开的那只手。
你不替我落印,苏软说,你接的是责。
顾言琛了一声:责在世界里,你放下的,是绑己的那只手。我接的,也是责——不是替你扛,是让这摊子有口粮。
周远在旁点头:基金会最缺的就是落地层。顾总这份并进来,国内的桌子能加两个人手,巴黎那间能雇全职伙计,中亚那处能开起来。前头写的令,后头落的页,今儿有了钱袋子,连得实了。
苏软把文件推回顾言琛手边:你定。我不拦。
顾言琛把文件收进公文包。他临走前,看了铁厅中央那颗封了口的归还者一眼——皮底的缝还虚掩着,令在印空。他把偏频从工牌里摘出来,贴了贴那道缝,像把顾氏并进去的那笔资源,也记进了缝里。
傅的令,顾言琛说,我接着写。不是重写,是续。
苏软送他到门口。外头的夜风进来,灯影晃了一晃,又稳了。她看顾的背影走出去,公文包在身侧,步子不急。这一章,没有告白,没有许诺,只有一个把顾氏的齿。嵌进基金会的人,说了一句傅之前做的还没做完,我来做完。
程野从门外探进头:顾总又来送钱?
苏软看他:送的是落地的口粮。
那敢情好,程野咧嘴,咱桌子能加人了。
何姨拍他:你就惦记加人。人家顾总那是为傅没做完的,接着走。
阿岩在册子上添了一行:落地层,顾氏文化基金并入,负责人周远接收。他写得很慢,像给那笔资源也编了号。
下午,苏软独自翻那叠草稿。附页列着顾氏基金旧年的投法——早先它投的都是流量戏,回报表上红一片;今儿改了章程,那笔钱要去养接人的桌子。同一笔钱,从前喂流量,今儿喂人。她用手指摩过那行改动的字,像摩过顾言琛把机器拆齿的那一下。
她想起那回,顾言琛把偏频渡给她腕上,说绑在一处。那回是感应上的绑;今儿是资源上的接。两回绑法不同,根上是一件事——他没替她扛,只把她的放手,接成了落地的实。
顾言琛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张名片,推到苏软面前:新风控人的名字,底下印着基金会的章。这人原先在律所,专啃章程的缝,顾言琛说,我挖了半年。旧股东找他喝茶,他连茶都不喝,只把章程翻到那条,问对方哪款合规。苏软捏着名片,指腹蹭过那行字——顾言琛为这一步,伏了半年线。她把名片放下:你这后手,比我写令还深。顾言琛没接谦。只把包合上:令要人写,钱要人守。你写令,我守钱,两样都得有人。苏软把名片收进工牌夹层,和那张的纸并着。写令的人和守钱的人,今儿在同一处夹层里,对着。
窗外的天暗透。苏软站在长桌前,看那份文件留下的印——顾氏的徽印在草稿角,淡淡的一个。傅当年写是想把被抽的还回去;顾言琛今儿把顾氏的一部机器拆给基金会,是把字,从令落到了钱与人。两条线,傅的没走完,顾言琛的接上了。铁厅的缝还虚掩着,等后人;可今儿,它等来的不止后人,还有一个把责接住的人。
这一章收在顾言琛的那句上——傅之前做的,还没做完,他来做完。傅那条暗线,顾言琛这条暗线,合流。
铁厅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份文件留下的淡印。苏软站在长桌前,把顾言琛的话在心里敲了三遍——傅没做完的。顾言琛来做完;她放下的手,顾言琛接成责;铁厅的缝。今儿等来的不止后人,还有一个把机器拆齿的人。这一章没有许诺,没有告白。只有一个把顾氏的齿嵌进基金会的人。把字从令落到了钱与人。把暗线1与暗线2,在文件上并成了一道。
苏软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顾氏的徽印在草稿角,淡淡的一个,半枚章的痕。她伸手,把文件边角抚平,纸面起了道浅折,被她指腹一点点压回去。长桌那头,周远把平板合上,指尖在屏幕上还留着点油印,他拿袖口蹭了蹭。阿岩在册子上添的那行字,墨还没干,他吹了两口,怕蹭花。程野在门外探进半张脸,看见桌上的文件,没敢进来,只朝苏软挤了下眼,又缩回去。何姨端着铁盒路过,顺手把顾言琛喝剩的半杯水收走,杯底那点水渍,在木桌上映出个浅圈。苏软把名片从工牌夹层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指腹蹭过那行新风控人的名——顾言琛为这步,伏了半年线,今儿全落在这份薄薄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