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子的时候,岑野棠没闭眼。
他没运内力,也没挣扎。衣袍被压得贴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纸。水压从四面挤过来,耳膜嗡嗡响,不是声音,是骨头在动。他记得谢无咎说过,人死前,肺里最后那口气,会带着体温。他想试试,是不是真能留住。
海底没有光,但有灯。
一盏琉璃灯,悬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灯芯是淡金色的,不摇不晃,像凝固的火。灯下站着谢无咎,没穿那件旧青衫,也没戴斗笠。就一身素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旧疤,是三年前在断剑祠留的。
“你为何不逃?”谢无咎问。
岑野棠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海水灌进喉咙,他没咳。他只是看着那盏灯,看它里面跳动的光——那是他心核的光,他亲手剜出来,埋进千坟谷的那块。
“你没死,我怎敢先走?”他说。
声音是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谢无咎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没踩地,却像踩在实处。灯递过来,不烫,不凉,只是沉。
岑野棠没伸手。他张开嘴,让海水继续灌。肺里像塞了块铁,沉得发麻。他想,要是这灯灭了,他是不是就真死了。
谢无咎把灯塞进他胸口。
不是插,是放。像把一块温热的石头放进衣袋。灯一入体,光从皮肉里透出来,青白,不刺眼。岑野棠的衣襟下,浮出一道微光,像月光透过薄纱。
他睁眼。
庙在眼前。
没门,没窗,四壁是灰石,屋顶漏风,有几片枯叶卡在椽子缝里。正中供桌空着,没有香炉,没有蜡烛,没有神像。只有牌位,密密麻麻,堆到屋顶。每一块都是木头,没上漆,没雕花,只用刀刻了三个字:
谢无咎。
他数了数。一百二十七块。他记得千坟谷的剑痕,是三百七十二道。他数过。可这里,只有这些。
他走近,伸手摸了一块。木头凉,有水痕,像是刚被雨淋过。他指尖划过那三个字,没用力,只是蹭了蹭。木屑沾在指甲缝里,黑的,细的。
他转身,想走。
身后,又一块牌位,自己从架子上滑下来,啪地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
那上面,是新刻的字,墨还没干,湿漉漉的,像刚写完。
谢无咎曾来。
他没动。站了约莫一炷香。风从屋顶漏下来,卷起地上一点灰,打了个旋,贴着他的鞋底蹭过去,又飘远了。
他弯腰,把那块牌位捡起来,放回原位。没擦,没摆正,就那么斜着插回去。木头裂了条缝,卡在别的牌位中间,歪着。
他转身,朝庙门走。
门没锁,也没关。外面是海,但不是刚才那片。海水是蓝的,浅的,浪花拍在礁石上,声音很轻。天快亮了,云层薄,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他没穿鞋,脚底沾着泥,三粒,干得发脆。
他记得,这是锁魂崖的土。
他低头,看脚。第一粒,掉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第二粒,卡在门槛缝里。第三粒,粘在他左脚踝的旧布条上——那是谢无咎的衣角,他缝在袖口,后来改了裤脚,现在又拆下来,绑在脚踝,说防滑。
他没去掸。
他走出去,没回头。
庙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响,没风,只是门框上那根发松的门栓,自己滑下来,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块青苔上。
他沿着海边走,不看路。
有人在远处点灯。
一盏,两盏,三盏。在礁石上,在渔网边,在破船的桅杆上。灯是油灯,小,黄,风一吹就晃。有人跪着点,有人站着点,有人只是路过,把灯放在石头上,转身就走。
他走过一个渔村。孩子在门口玩泥巴,手里捏着个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谢无咎。
他停下,看了两眼。
孩子抬头看他,没怕,也没问。只说:“我娘说,你就是那个刻碑的人。”
岑野棠没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石,是昨夜在镇外捡的,边角还沾着露水。他蹲下,用指甲在石面上划。
不是刻字。是画。
画了一道剑痕,浅,短,像被风吹断的柳枝。
他把石块放在孩子脚边,站起来,继续走。
天亮了。
太阳出来,照在海面上,亮得刺眼。他眯了下眼,没抬手遮。
他走了一整天。
傍晚,他在一座废弃的茶寮歇脚。茶寮塌了半边,灶台还在,灰里还埋着半块没烧完的炭。他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是昨天在青崖镇买的,硬,没油,没盐。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旁边有张破桌,桌角缺了半寸,露出木头的茬。桌上放着一只茶碗,没盖,里头有半碗凉水,水面浮着一层灰,还有一片枯槐叶,贴在碗壁,没动。
他没碰那碗水。
他只是看着。
风从东边来,吹动他袖口的补丁。那块灰蓝色的布,已经褪得快看不出颜色了。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还缠着那条旧布。血早干了,结成痂,裂了口,渗出一点黄水。
他没换。
他也没洗。
天黑了。
他没点灯。
他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在茶寮的断墙上,照出一道影子——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瘦,高,肩上好像扛着一把没鞘的剑。
他没抬头。
影子在他脚边停了停,然后,慢慢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了。
没回头。
茶寮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桌上的茶碗,水没动,枯叶也没动。
月光落在碗里,照出一点微光。
像一盏灯,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