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纪要的截图姜早看的很仔细。
【姜早表演评分第一，但是目前舆论风险跟法律纠纷风险都很高，建议暂缓签约。】
字少，但是杀伤力很大。
梁策在一旁，刚听到“表演分第一”时差点就在原地放起了鞭炮。但是后面的话就像是冷水一样，直接把他从庆功宴现场冲回债务协商室。
“这样是不公平的。”他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姜早把手机交还给秦曼。
“娱乐圈要是公平，营销号早改种地了。”
她说的很轻松，又顺手拿起桌上冷掉的玉米啃了一口。
玉米已经凉了，咬起来又硬又干。
姜早咀嚼了两下，感觉自己好像在啃一根被现实风干的工资条。
秦曼没有笑，也没有跟着她笑。
“我又去找卢导助理了。”
她将另外一份比较完整的内部评分表放到平板上，再推给姜早看。
这次不是一般的会议记录，而是几个互相关联的指标。
表演的完成程度：第一。
角色适配度：第一。
临场发挥：第一。
商业舆论风险：最低。
待定合作的稳定性：最低。
综合录用建议：暂缓。
梁策看了一下这几行字，脸色都气绿了。
“不是的，这个评分表是不是就是人格分裂？前面的都是第一，最后给个暂缓？”
姜早撑着下巴看完表格。
“懂了。”
梁策看着她，说道：“姐，你懂什么了？”
姜早慢吞吞的说：“我演技第一，麻烦也第一。四舍五入，在两个赛道上都拿下了冠军。”
梁策快要哭出来了：“这时就别登顶了。”
姜早把玉米放回原处，又笑了一下。
“风险高意味着我活的有存在感。”
话说完，她自己都感觉有点空。
笑话是很好用的。
能够抵御尴尬，愤怒，以及他人眼神中的担忧。但是它挡不住评分表。
上面写的非常清楚，她取得了专业的胜利。
又输给了“不可控”。
以前她以为，把黑料洗清，把证据拿出来，把演技向导演证明，就能继续前行。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门不是靠实力能打开的。
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满分的试卷，里面的人隔着门缝看见你，说：“我们都知道你考的很不错，但是你后面跟着火，先进来就会把屋子烧着的。”
他们并不是讨厌你。
他们只是怕麻烦。
而怕麻烦的人，比讨厌你的人更难撬动。
秦曼坐到她对面。
“卢青山本人的态度非常明确。他认为你演的很好，对许照也理解的非常到位。简舒方面也是偏向你的，在她看来，你在第三轮独白的时候已经把角色的核心表现出来了。”
姜早垂着眼：“那投资方呢？”
“他们在乎回报周期，宣传风险，发行节奏，以及平台审核。你官司刚开始，星禾就又开始不停放话，对于他们来说，你是不确定的因素。”
梁策气得把电脑合上又打开。
“但是这个不确定的因素是星禾制造出来的！”
“投资方只关心结果。”秦曼说，“他们并不关心是谁造成的麻烦。他们只关心麻烦会不会影响电影。”
话一说完，房间里就静悄悄的了。
姜早突然想起试镜第三轮时坐的那把椅子。
一盏灯，一个镜头，她坐在那里，说许照不想再被塞到坏人的位置里去。
那时她以为，自己至少赢了这一场。
后来才知道许照跟姜早一样，除了受到别人的误解之外，还需要面对别人为了省事所做的决定。
他们说你麻烦。
所以你做的所有事情，都要先排队等“风险评估”盖章。
姜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面还有被文件边缘刮伤的一点痕迹。她轻揉了下，并没有疼的感觉，但是让人觉得非常烦躁。
“秦姐。”
“嗯。”
“如果角色最后真的没了，我能骂人吗？”
秦曼看着她。
姜早认真的补充：“走法律允许范围内进行文明的骂人。”
秦曼道：“可以，但我会先审稿。”
姜早叹了口气：“你们律师就是人类嘴替行业的审计部门。”
梁策本来一肚子气，被她这么一说，笑了一声，很快就收住了。
姜早见到他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沉了。
这事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
她把表演分拿到了第一，但是仍然可能被挡在门外。并不是因为她的演技不好，也不是因为她不配，而是被公司拖入了官司，被舆论贴上风险标签，被资本列入了待观察名单。
她赢了自己能控制的部分。
输在了她暂时控制不了的部分。
这样的感觉比单纯被骂的时候要难受的多。
晚上，卢青山那边也没有闲着。
导演工作室的会议室里，投影仪上还显示着四位候选人的复试综合数据。卢青山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支笔，已经很久没有写字了。
投资方代表姓周，穿一身西装，说话也很客气。
“卢导，我们并不是要质疑姜早的表演。表演很好，这个没有人会否认。”
卢青山问道：“既然没有人否认，为什么不可以定？”
周代表推了推眼镜。
“电影并不是在拍摄现场才完成的。她目前与前公司已经进入正式诉讼阶段，之后可能会有庭审，舆论反复，商务抵制等情况发生，还会影响平台的宣传跟发行。女三号不是主演，但是她的话题度很高，一旦出现负面消息就会带偏整个电影的传播。”
简舒在一旁淡然的说：“她现在的负面消息，很多都是被公司反咬造成的。”
周代表并没有反对。
“我明白。但是市场不会等到所有的证据都出来之后才决定买不买票。大众关注的重点就是有争议的地方。”
卢青山把笔放下了。
“你们要一个不带争议的许照？”
周代表一顿。
卢青山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可以听出他是被气到了。
“这个人物原本就是为那些被争议吞过的人所设。演员干净利落，漂漂亮亮，从未受过冤枉，当然也可以演。但是姜早那三轮的东西，都是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我选演员，不是选择风险最小的保险产品。”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周代表沉默了片刻，但是还是坚持说：“卢导，我非常尊重您对于艺术的判断。但是项目有项目的安全范围。直到她拿出初步的反证，让法律上的风险不至于继续上升之前，我们很难同意直接签约。”
这样就把事情卡在了最现实的位置。
不是完全否定。
也不是立刻就用。
而是给出一个差不多能压死人的期限。
卢青山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他就叫来了自己的助理。
“联系秦曼。”
助理小声问：“现在吗？”
“现在。”
酒店房间里，姜早正在试着要把那份评分表从脑海里撕下来。
她失败了。
于是她给每个指标都取了个外号。
“表演完成度第一，这个叫业务优秀。”
“角色适配度第一，叫岗位匹配。”
“商业舆论风险最低。。。”
她停顿了一下。
梁策接话：“叫老板害怕？”
姜早看他一眼：“你进步很快。”
秦曼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之后神色很快就变了。
姜早没有问，只是一直望着她。
电话的时间并不长。
秦曼挂了电话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卢导助理来的消息。”
姜早坐正了一点。
秦曼看着她，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导演组内部投票，你仍然是第一。卢青山本人愿意给你争取角色。”
梁策眼睛又亮了：“真的？”
秦曼并没有马上点头。
“但是有条件。”
姜早已经猜到不会轻松了。
秦曼说：“三天内，拿出星禾起诉的初步反证，证明这场官司不是你单方面违约跟恶意诋毁。只要能够压住投资方的风险评估，卢导就愿意继续推进录用。”
房间里面只听见空调低低运转的声音。
三天。
官司刚砸下来，商务就被冻结了，舆论还在撕扯，公司随时都有可能继续放料。
三天之内，要把反证整理好，让电影投资方相信她不是风险，而是一个被风险围猎的人。
姜早看向桌上的那叠厚厚的材料。
过了一阵子，她又去把评分表拿来，再看一遍。
最后，她将平板扣下。
“行。”
梁策很着急的问：“姐，你确定？”
姜早淡淡的说。
“都演到第一了。”
“总不能输给风险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