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维恩的脚步,埃里克和苇草来到了难民们的营地。
“维恩,没想到你真的找到了她。我还以为你也被那些士兵逮了去呢……你怎么还带回来一个残废?”
看着走入营地的三人,塞尔蒙对维恩与苇草的到来算不上太意外,反倒是紧盯着只剩一条胳膊,沉默不语的埃里克不放。
“他,不是残废。”
苇草站在埃里克身前。
“哈,那你说他是什么?”
塞尔蒙嗤笑一声,之后干脆连冷笑都收了起来:
“你带回来这么一个废物,是嫌我们的粮食吃不完吗?”
“……”
苇草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却最终只是偏过头,声音颤地着向埃里克说道:
“对不起……”
苇草并不是打算把埃里克赶走,只不过,她也实在无法反驳塞尔蒙所言——埃里克的确已经身负重伤,在可见的未来,他也的确会持续地消耗难民团的各种物资。
“没事。”
埃里克从苇草身后走出:
“我来解决。”
他没有劝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死死盯住塞尔蒙的眼睛。
“……先生,您答应过我,不杀她的。”
维恩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劝说,可埃里克完全不理会。
“……你那是什么眼神?”
塞尔蒙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冰窟,一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席卷全身。
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塞尔蒙知道,他在等待自己松口。
塞尔蒙不想服软,可她同时也打心底里感到恐惧。她意识到,如果不同意,面前的人真的会杀死自己——用最残忍的方式。
“……好吧,你赢了。”
塞尔蒙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转身离去。嘴里还嘟囔着:
“真不知道你们从哪找来的这个疯子……”
…………
就这样,埃里克加入了难民团,成为了他们的“保镖”。
苇草想要为他当伤口进行包扎,可埃里克无论如何也不愿脱下他的大衣——他怕自己如今的模样吓到她。
荒野里的生活对于普通人而言可以说艰苦至极,缺吃少穿,就连喝上一口干净的水都是奢望。不过,这些对于埃里克而言都不是问题——自从他“复活”以后,那顶荆棘王冠就彻底被焊死在了他的头上,再也无法凭意志将其收起。
如今的埃里克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眠,甚至不需要呼吸。他时常思考,自己如今到底算是一个人,还是一具尸体。
在荒野上行进了三天,埃里克几乎一句话也没说。有时会有一些牙兽或者钳兽从芦苇丛中跳出来,却总会被精明强壮的塞尔蒙抢先逮住,架在火上供众人分食。从始至终,埃里克没有做任何事。
到了第四天傍晚,难民们来到了一座村落。
“我们不能再继续这样走下去了。”
站在村口,塞尔蒙突然说道:
“我们应该换一条路,穿越这片泽地,向附近的聚落前进。”
“我们不能再这么往荒野里面走了,你指的方向根本没有聚落。”
维恩立刻出言反驳:
“那种寸草不生的地方,别说野兽,就连野莓都捡不到。再说,你也不知哪场雨会带着小石子一起砸下来,天灾信使走不会从那里走!”
“我知道穿越那片沼泽要花上几天时间。口粮的事,抢劫维多利亚商队不就好了?”
说完,塞尔蒙又想起什么,接着说道:
“啊,那个医生带的药也够。只是她身边的那个残废实在碍眼,三天下来连口水都没喝过,简直是个活死人。得想个法子处理掉。”
“她不是医生……她也是要去镇上的。我们说好了她送我们到镇上就走。你把她当什么了?我们的药箱子?”
说起苇草,维恩便对面前的塞尔蒙感到恼火——明明是救命恩人,可面前的小姑娘却对她没有丝毫敬意,反而整天思考着怎样才能榨干她的最后一点价值。
“还有,我奉劝你不要去招惹埃里克先生,否则,你的下场会很惨。”
说起那个灰发男人,维恩就想起了当初在树林里看到的惨状,以及他当时许下的那个承诺。
塞尔蒙啊塞尔蒙,直到现在你都不知道,你的性命早就被别人捏在了手里。
“闭嘴,维恩!你要是有意见,怎么不自己走?你有那个本事吗!”
塞尔蒙大吼道:
“胆小鬼是活不下去的!”
“塞尔蒙!”
维恩也急了——他能不急吗?整个难民团都在因为她的胡闹而逐渐陷入深渊。
“……”
这时,一名白发的瓦伊凡(维恩误认)走了过来,沉默地看着二人。
“啊,‘苇草’。”
见苇草过来,塞尔蒙撇了撇嘴:
“我真不喜欢你这个绰号,就跟什么泥巴石头似的,遍地都是,也不知道是在叫你还是在叫路边的草,哈——”
塞尔蒙的笑声卡住了,她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无法呼吸了。
窒息感来的太突然,惊恐充斥着塞尔蒙的大脑。她顾不上体面,双膝跪地,双手扼住喉咙,开始无声地喘息起来。
胸腔上下起伏,塞尔蒙一遍遍重复着呼吸的标准动作,可空气就像冒出了自我意识,就是不愿意乖乖地钻进她的肺里。
你是在取笑她的代号吗,塞尔蒙?”
低沉的嗓音,语气冰冷得仿佛冬日本身。埃里克不知何时从塞尔蒙都背后冒了出来,一条独臂搭在她的肩膀上:
“以后请你对她放尊重一些。否则……”
埃里克突然露出了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那样子连苇草都感到毛骨悚然: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尝些苦头。”
空气重新回到塞尔蒙的肺泡之中,年轻的塔拉人大口喘息着,贪婪地享受着呼吸的感觉,再也不复方才的狂妄姿态。
“你……还好吗?”
苇草俯下身,向塞尔蒙伸出手。
“拿开你的手!”
塞尔蒙一巴掌将苇草的手拍开,随后,她就感受到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帮我。”
塞尔蒙靠自己站了起来。
见塞尔蒙没事,苇草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埃里克一眼,随后向维恩说道:
“我听到你们在吵架。”
“是这样……我得跟你说件事。我们去不了图拉镇了。”
维恩有些沮丧地说道:
“刚刚广播里说,军队怀疑那边有两家工厂偷偷为深池生产物资,赶走了一些人,爆发了一些冲突。我们现在往那个方向走,别说碰上运载车了,大概刚接进镇子就会被抓。”
“……哈,说得好像扒上一辆运输车,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似的。”
塞尔蒙虽然已经不敢再招惹苇草与埃里克,但对维恩说上几句风凉话还是没问题的。
“从一加工厂溜到另一家矿场,直到有一天撞大运,有一辆运输车把你们带到塔拉以外的地方……你觉得这很容易?
再说,塔拉在哪?走到哪儿才算逃出去了,你知道吗?地图上都没标注过。”
“别拿这种大问题吓唬我!就算我答不上来,难道你就对了?”
维恩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我去找这里的老熟人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借点干粮。唉,好像你那么多话,能把咱们十几个人明天的口粮变出来似的。”
“……”
维恩准备进村求助了,埃里克则将手摸向大衣的口袋。
催熟粮食,这种事已经不是埃里克第一次干了。
五年前,刚刚与整合运动相遇时,为了博得他们的好感,埃里克曾经为他们生产过大量的粮食。
十天前,在伦蒂尼姆发现号角和风暴突击队时,埃里克也匿名赠予了他们不少食物。
催动作物生长,这本就是精灵的血脉法术,是刻印在种族骨子里的东西,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与准备。
埃里克将口袋里的小麦种子撒在地上,调动意志开始施展血脉法术。
“……”
没有反应。
埃里克完全感受不到那些种子的存在,就好像……他被植物世界抛弃了一般。
“精灵是巨兽的孩子,我们与自然本就是同根同源。”
很多年前,塔拉尼斯曾经这样向埃里克描述精灵这个种族。
而现在,看着地上的几粒毫无生气的种子,埃里克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究竟是人,还是邪魔?
前不久残杀那些士兵的记忆还在脑中回荡着。那种不受控制的残暴人格,那些最近不受控制所做出的残忍行径,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埃里克——
屠龙者,终成恶龙。
他再也不是那个精灵埃里克了,如今站在这里的,依旧是那个会在未来毁灭整个泰拉的“邪魔之王”。
“……埃里克?”
发现埃里克已经低着头在那里独自站了很久,苇草关切地走上前,捧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头抬了起来。
一只空洞的眼睛与苇草的视线对在一起,埃里克将一条独臂伸到嘴边,用两根手指勾起自己的嘴角,硬生生勾出一个机械地笑容:
“不用担心,苇草。我没事。”
埃里克的安慰没有对苇草起到任何作用。
因为,他的眼神,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