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所有人的反应。
没有犹豫,没有询问,只剩下战场本能驱动的肌肉记忆。
林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观察点弹起,身体压得极低,借助岩脊的起伏和枯草的掩护,向周少校指示的七号撤离点方向疾退。
他身后,代号“石头”的老兵无声跟上,两人如同两道贴着地皮的幽灵。
周少校的指令通过加密频道和手语同步下达,小队其余成员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转动。
看押下士的队员一把拎起还在轻微挣扎的俘虏,另一名队员迅速检查并收拢了上游发现的那个防水袋。
王猛小队也从南岸石堆后脱离,以交替掩护的队形快速向主队靠拢。
整个撤离行动迅捷、沉默,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凌厉。
林焰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肾上腺素带来的冰冷感顺着脊椎向上爬。
他的情绪视觉并未收回,而是如同最敏感的触角,向后方和侧翼全力延伸。
那团从远山脊快速下移的“观察”淡灰色情绪光点,此刻已经变得清晰了许多,不再是稳定的“观察”,边缘开始泛起急促的涟漪,呈现出“追踪”与“接近”的炽热橙色光芒。
它正沿着他们撤离路线的侧后方,隔着一道山梁,以更快的速度平行移动,试图完成包抄!
“侧后方情绪源加速,预计三分钟内切入我们撤离路线侧翼!强度中等,情绪‘追踪’‘急迫’!”林焰在移动中压着气声,对着喉部拾音器急促报告。
“收到。加快速度,不要纠缠!”周少校的声音传来,冷静依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队伍在密林和岩石间穿行,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被刻意压抑,但仍不可避免。
林焰一边跑,一边不断扭头观察。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一处布满黑色苔藓的巨岩时,异变陡生!
斜前方,约莫三十米外,一道同样穿着杂乱、与山林背景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猛地从一片茂密的灌木后窜了出来!
那人背负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型行囊,动作敏捷却透着一股慌不择路的仓促,似乎正想沿着这条隐蔽的山沟快速穿过。
几乎同时,山沟另一侧,一道更为狼狈、浑身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身影,也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之前滑脱的孙伟!
他手里紧握着手枪,眼神赤红,如同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正发疯般地想抄近路,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迎面撞上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几秒。
背负行囊的男子(信使)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孙伟那副样子,他身体猛地一僵,
而孙伟,在看到信使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爆发出一种病态的、找到救命稻草般的疯狂喜色,但那喜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更深的怨毒和同归于尽的狠戾取代!
他显然认出了信使,或者至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最后的指望,也可能变成最后的催命符!
“操你妈的!东西给我!”孙伟嘶哑地咆哮一声,根本不管现场还有多少人,也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竟然直接举枪,对着信使就扣动了扳机!
他的目标很明确,要么抢到东西,要么毁掉它!
枪声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尖锐刺耳!
信使反应极快,几乎在孙伟抬手的瞬间就向侧后方扑倒,同时拔枪还击。
啪!啪!
两声干脆利落的枪响,子弹打在孙伟刚才的位置,迸起几簇泥土和碎石。
信使的动作专业而冷静,扑倒、翻滚、瞄准、射击,一气呵成,与孙伟的疯狂截然不同。
“控制现场!优先捕获信使!孙伟击伤即可!”周少校的怒吼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炸响,他的命令精准地抓住了重点。
瞬间,原本寂静撤离的小队如同蛰伏的猎豹露出了獠牙。
枪声就是信号,王猛和另一名队员第一时间从侧翼抢出有利射击位置,枪口锁定了战圈。
周少校本人则如同一道灰色闪电,利用岩石掩护,快速向信使侧后方迂回,切断其退路。
其余队员默契散开,形成初步合围。
林焰在枪声响起时就已扑倒在一处土坎后,手里的步枪迅速指向混乱的中心。
他没有立刻开火,而是竭力维持着情绪视觉的聚焦。
孙伟的情绪光晕是纯粹的、爆炸性的深红,夹杂着无数黑色尖刺,那是“疯狂”、“绝望”、“同归于尽”的极致体现。
他像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胡乱开枪,既打信使,也似乎想向周少校小队这边射击,但准头大失,更像是在宣泄和挣扎。
而信使则完全不同。
他的情绪光晕是高度凝聚的暗金色,如同不断收缩的盾牌,核心是“冷静”、“专注”、“果决”。
即便在交火中,他也在快速评估环境,试图利用地形,并且……他的左手似乎几次想伸向背后的行囊,但被射击压制了回去。
他想销毁什么?
林焰瞬间明悟。
“他想毁包!”林焰急促地对频道喊道。
周少校已经绕到了侧后方一块岩石后,闻言喝道:“王猛,火力压制孙伟!别让他干扰!林焰,找机会,解决信使行动能力!”
“明白!”
王猛和另一名队员的枪口立刻喷出火舌,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孙伟藏身的那棵小树后,木屑和树皮横飞,打得孙伟抬不起头,只能疯狂嘶吼着胡乱还击。
压力一轻,信使立刻抓住机会,一个翻滚想移到更远的掩体后,同时右手持枪向周少校方向点射进行干扰,左手再次探向后背!
就是现在!
林焰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世界仿佛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死死锁定了信使探向后背的左臂。
那手臂因为用力而肌肉贲起,动作快,但在林焰强化后的动态视觉和情绪视觉的辅助下,那意图的轨迹变得清晰可辨。
没有时间瞄准镜,完全是凭感觉和肌肉记忆。
林焰微微调整枪口,在信使左臂即将触到行囊背带的瞬间——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点射。
子弹精准地咬在了信使的左小臂外侧!血花猛地迸溅开来!
“啊!”信使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左臂瞬间无力垂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他左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滚动了几下——是一颗已经拔掉保险销的手雷!
“手雷!”有人惊呼。
但那手雷滚落的位置有些尴尬,恰好卡在一块石头和树根之间,冒了几缕青烟,竟然没有爆炸,或者保险被下意识地松开了?
“上!”王猛早已蓄势待发,如同猛虎出闸,一个箭步冲出,合身将因手臂中枪而动作迟滞的信使狠狠撞倒在地。
另一名队员紧随其后,死死踩住信使持枪的右手,枪口顶住了他的脑袋。
另一边,孙伟在密集火力压制下终于被打中了右腿,惨叫一声栽倒,手枪脱手飞出。
一名队员扑上去,利落地将其制服、上铐。
枪声骤停,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孙伟压抑的呻吟。
密林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合着潮湿植物的气息,令人作呕。
周少校快步上前,先看了一眼被制住、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的信使,然后一脚将那颗哑火的手雷踢远。
他的目光立刻落在信使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型行囊上。
行囊有防弹夹层,刚才的交火中有子弹擦过,但主体还算完整。
“检查他!还有这个包!”周少校命令道,同时示意林焰警戒。
王猛和另一名队员迅速而粗暴地搜查信使全身,同时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行囊解下。
行囊上有明显的自毁拉环,但似乎因信使左臂中枪未能及时启动,或者被子弹部分损坏了。
王猛用匕首小心挑开几处锁扣,打开了行囊。
里面大部分是压缩口粮、水袋、几份用特殊药水书写的简易密码文件(已被子弹打穿弄污)、两个一次性卫星电话(已损坏)。
但在一个特制的缓冲夹层里,一个长约二十厘米、直径约五厘米的哑光黑色金属圆筒保护得最为完好,只有表面有两道浅浅的擦痕。
周少校戴着手套,将圆筒取出。
圆筒两端有精密的旋钮式密封结构。
他试了试,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掂了掂分量,眼神锐利地扫过信使苍白的脸。
信使已经因失血和疼痛陷入半昏迷,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
周少校这才小心地旋开一端。
里面不是什么情报载体,而是一沓硬质的照片,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特种纸。
他先抽出照片。
第一张,就是林焰穿着新兵作训服,在训练场上擦汗的侧脸,阳光很好,但拍摄角度有些隐蔽。
第二张,是林焰在食堂排队,手里拿着餐盘,似乎正在看什么,神情专注。
第三张,是最近一次演习前,林焰和王猛等人检查装备的集体照,但焦点明显对准了林焰。
每一张照片都清晰无比,拍摄时间跨越了林焰入伍至今的数月,显然一直在持续跟踪拍摄。
周少校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拿起那张特种纸。
纸上是打印的英文和中文混杂的字迹,内容简明扼要:
目标:林焰
特征:男性,24岁,华夏陆军列兵/上等兵(多次破格记录)。
表面上看,其体能、射击、战术基础均属优秀,但无特殊背景或训练记录。
异常点:多次在关键、紧急或复杂情况下,表现出远超常人的直觉、观察力及临场决策能力,成功率极高。
此能力出现频率与强度,随时间推移呈上升趋势。
推测1:接受过某种未知的、高级的环境感知与潜意识信息处理强化训练。
推测2:拥有未知的神经感知增强技术或生物芯片辅助。
推测3:个体异常天赋(可能性较低)。
评估:该目标对情报价值的威胁等级暂定为b(中等),但其个人潜在价值与威胁等级可能上调至A(高)。
其能力模式与“项目x”早期某些理论假设存在模糊相似性。
指令:转入“观察者”序列。
核心任务:持续监控,深度评估其能力边界、来源及稳定性。
设计非接触或低风险接触场景,测试其在不同压力、伪装、欺骗环境下的反应极限。
记录一切异常行为模式。
非紧急情况,禁止直接接触或暴露。
首要目标:寻找其能力弱点或制约条件。
报告渠道:……
纸的最后,有一个复杂的暗记,以及一个不起眼的圆点标记,似乎用来附加某种验证信息。
周少校拿着纸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焰。
王猛也看到了部分内容,同样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林焰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虑。
林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几乎骤停。
那些照片,那些分析……这不是普通的监视!
这是针对他异能的、系统性的评估与试探!
对方不仅察觉到了“不对劲”,甚至已经在用近乎科研的方式,分析他的“异常”!
他们是谁?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对你……比对情报……更感兴趣……”
信使在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含糊不清,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焰的心口,也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句话,连同那个冰冷的金属圆筒和里面的内容,成了一个滚烫的、几乎要将林焰秘密烧穿的“礼物”。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刚刚经历过枪战的山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周少校缓缓将照片和那张纸重新塞回金属圆筒,旋紧。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缓慢而沉重,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无数情绪。
然后,他看向林焰,眼神复杂无比,最终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立刻封锁消息。”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力度,“所有缴获物证,包括这个圆筒,以及两个活口,原封不动,直接送交陈上校。谁都不准私下讨论或探查里面的内容,这是铁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焰,一字一句地说道:
“林焰,这件事,恐怕才刚刚开始。”
周少校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对其他人挥手:“收拾战场,带走所有人,立刻按原计划撤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