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京城郊外的实景别墅,《寄生虫》的拍摄正式进入尾声,剧组的运转齿轮咬合的严丝合缝,北电那帮实习生已经褪去了初来乍到时的青涩,扛轨道、打反光板的动作熟练的挑不出毛病,一个个都成了经验老到的片场老油子。
林默坐在监视器后,盯着屏幕里罗晋和刘亦菲的对手戏,眉头紧锁。
“咔。”
拿起对讲机,林默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这条过,准备下一场。”
现场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几个工作人员偷偷的松了口气,林默拧开保温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副导演老李就一路小跑过来,身子压的很低,声音也压的很低。
“林导,外面来了辆保姆车,说是来探班的。”
这几天为了赶进度,他下的可是死命令,片场一只苍蝇都不许多飞进来。
“谁?”
“陈凯歌导演。”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老李的嗓子眼都有些发干。
林默手里的保温杯被他重新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别墅外,陈凯歌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风衣,鼻梁上架着副深色墨镜,正背着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剧组外围拉起的警戒线,还有那几台崭新的造雪机,一副老干部视察的派头。
看到林默从里面走出来,他才慢悠悠的摘下墨镜,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林默。
“你小子,不厚道。”
陈凯歌一开口,就直接定了调子,半真半假的抱怨里透着一股子前辈的威严。
林默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堆起了笑,快步的迎上前,熟练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陈导这话怎么说?我这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拍圣贤戏啊。”
“少跟我装糊涂。”
陈凯歌接过烟,却没有要点的意思,只是夹在指间,“《小偷家族》的本子你扔给我,自己倒好,在背后偷偷摸摸搞了个新戏,还把北电这层皮给披上了,现在圈子里都在传,我陈凯歌,成了替你林默在前面挡事的。”
林默赶紧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凑上去替他点上。
“陈导,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陈凯歌的神色,“北电的张校长那是惜才,再说了,《小偷家族》那本子,除了您,国内哪个导演能拍出那种浸到骨子里的底层宿命感?换个人,就拍成苦情戏了。”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陈凯歌深深吸了一口烟,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缓和了不少,他这次来,一半确实是来抱怨几句,另一半,则是压不住的好奇。
这几个月林默在圈子里的动静实在太大,先是硬邦邦的拒了光线传媒三千万的投资,接着又史无前例的把北电的尖子生整个拉来剧组打杂,这种本事,圈内独一份。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
陈凯歌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清楚?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藏着掖着,当成宝贝的新片,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林默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放的很低。
“陈导里面请,您亲自过来指导,我求之不得。”
监视器前,林默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正中央,又给陈凯歌续了杯热茶,这才让剪辑师调出了昨天刚剪出来的一段五分钟粗剪片段。
暴雨夜,穷人一家从富人别墅仓皇的逃离,一路向下狂奔,穿过无数级湿滑的台阶,最终回到被肮脏污水淹没的半地下室戏份。
陈凯歌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牢牢锁在屏幕上。
现场收音的瓢泼暴雨声,和一家人越来越急促、濒临绝望的喘息声,镜头始终保持着一种俯视角度,看着这家人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里狼狈的乱窜,镜头语言冷静残忍。
五分钟的片段很快播完,屏幕变黑。
陈凯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水往低处流。”
“人也一样。”
他缓缓的转过头,看着林默,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是欣赏,是惊讶,甚至还有一丝身为前辈被后浪追赶的压力,是看到同类的审视。
“阶级固化,穷人永远在下面,你这镜头语言,绝了。”
陈凯歌的评价简短,分量极重,站起身,走到林默身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本子,不输《小偷家族》。”
陈凯歌叹了口气,“我那边牵扯的投资方太多,光是选角就扯了几个月的皮,角色到现在还没完全定下来,今年的戛纳,我是赶不上了。”
“按照你这个进度,后期抓紧点,加上北电那边直接走内部通道送审,五月的戛纳,你完全来得及。”
陈凯歌的视线重新变得锐利,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加重了几分,“去吧,替咱们华语片拿个奖回来,你要是今年成了,明年我再去,连续两年华语片都在戛纳拿大奖,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借您吉言。”
林默笑了笑,态度谦逊,陈凯歌重新戴回墨镜,转身往外走。
林默跟在后面送他,走到别墅门口,陈凯歌侧着脸,透过墨镜的边缘看了林默一眼。
“树大招风。”
他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最近撅了不少人的面子,特别是光线和华谊,我听说,林心如前段时间想进的那个港圈资本的盘子,黄了。”
林默的心猛的一沉。
“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们不会在作品上跟你硬碰硬,但盘外招多的是。”
陈凯歌顿了顿,“已经有人在暗中串联,想在你的发行和口碑上做文章,自己当心点。”
留下一句信息量巨大的提点,陈凯歌不再多言,径直的上了那辆黑色的保姆车。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郊区的夜色中。
陈凯歌的话,让他脑子里所有零散的信息都串联了起来,林心如的自取其辱,华谊王家的沉默,光线传媒的偃旗息鼓,原来这些都不是结束,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他们没法在电影质量上动手脚,因为那只会成就自己的名声,但发行渠道,院线排片,上映初期的水军抹黑和恶意评分……这些看不见的手段,才是最致命的。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让《寄生虫》站到一个他们够不到的高度,比如,戛纳。
只要能在戛纳拿奖,带着国际大奖的光环回国,任何盘外招都将成为笑话。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猛的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回片场。
他抓起对讲机,对着里面吼了一声。
“老李!”
副导演老李一个激灵,赶紧跑了过来,“林导,我在。”
“通知各组,今晚加个夜班,争取这周末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