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江面的水汽,吹在湿透的单衣上,带走身体仅存的热量。
七十多名残兵趴在烂泥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且压抑的喘息声。
水珠顺着钢盔边缘滴落,砸在冻土上。
前方五百米,探照灯的光柱在夜幕中来回扫动。
林烽趴在一个废弃的土丘后,举起缴获的望远镜。
镜头里,日军阵地的全貌清晰可见。
两座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卡在通往公共租界的十字路口。
三堆篝火在阵地后方燃烧,十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正围在火堆旁烤火、抽烟。
“连长,硬冲没戏。”
王长顺用布条勒紧受伤的左臂,压低声音,“鬼子卡死了路口,两挺重机枪交叉射界。咱们这几十条破枪,冲上去就是活靶子。”
林烽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不是精锐。是二线辎重守备队。”
王长顺愣住:“咋看出来的?”
“沙袋垒得超过一米五,射击死角大得能藏下一头牛。机枪掩体两侧没有步兵散兵坑掩护。那群烤火的鬼子,背的不是三八大盖,是老式的三十年式步枪。”
林烽声音冷硬,透着绝对的专业判断,“他们在后方安逸太久了,连最基本的步炮协同阵地都不会摆。”
林烽转头看向身后。
“算盘。”
算盘哆嗦着爬过来,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过河时都没撒手的防水帆布袋。
“把底下的东西拿出来。”
林烽下令。
算盘咽了口唾沫,拉开帆布袋底层的暗扣。
他掀开一层油纸,里面赫然躺着三把泛着烤蓝光泽的德造mp18冲锋枪,俗称花机关。
旁边还码着十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连长,这是在补给点仓库顺的。我寻思这玩意儿近战好使,就偷偷塞袋底了。”
算盘推了推破眼镜。
林烽拿起一把花机关,拉动枪机检查。
机件运转顺滑,没有进水。
“老炮。”
林烽喊道。
老炮从烂泥里翻身爬起。
他解开裤腰带,从大腿内侧抽出两根黑乎乎的铁管。
“过河的时候,榴弹太重全沉了。但我把这门八九式掷弹筒的炮管和底座拆了,绑在腿上带过来了。”
老炮一边快速组装掷弹筒,一边看向算盘,“算盘,把鬼子的香瓜手雷给我拿四颗。”
算盘麻利地掏出手雷。
“没榴弹,你怎么打?”
王长顺问。
老炮接过手雷,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透着炮兵的狂热。
“鬼子的九七式手雷,敲击后延时七到八秒爆炸。掷弹筒口径刚好能塞进去。”
老炮把掷弹筒底座抵在冻土上,“我先敲击引信,等三秒。放进炮管击发,空中飞三秒。落地直接空爆。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他们留。”
王长顺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操作,慢一秒,炮管就会直接炸膛,连人带炮全得粉碎。
“有把握吗?”
林烽盯着老炮。
“只要底火没受潮,指哪打哪。”
老炮竖起大拇指,快速测距,“标尺四百五。风向西北,风速三。需要推进五十米。”
林烽将另外两把花机关扔给大憨和王长顺。
“大憨,王长顺。带上十个身手利索的,跟我上。剩下的人原地隐蔽,听到冲锋号再动。”
林烽把三个备用弹匣插进武装带,端起花机关,顺着阴影向前摸去。
大憨和王长顺紧随其后。
十三个人犹如黑夜里的幽灵,借着废墟和弹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日军阵地。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扫过。
林烽打出停止手势。
所有人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一百五十米。
距离日军机枪掩体已经进入了冲锋枪的绝对杀伤范围。
林烽转头,对着后方的黑暗处,用手电筒闪了两下。
后方土丘。
老炮看到信号,左膝跪地,右腿死死压住掷弹筒底座。
他拿起一颗香瓜手雷,在钢盔上狠狠一磕。
“叮!”
引信激活,冒出白烟。
老炮嘴里快速默念。
“一。”
“二。”
“三!”
手雷顺着炮管滑落。
“咚!”
底火击发。
手雷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高抛物线,砸向日军阵地。
日军左侧掩体。
机枪手正靠在沙袋上打哈欠。
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天而降,刚好落在他两腿之间。
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
“轰!”
剧烈的爆炸在掩体内轰然炸开。
空爆的破片瞬间将机枪手和副射手撕成碎片。
重达几十斤的九二式重机枪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后方的火堆里。
“敌袭——!”
日军阵地瞬间大乱。
右侧掩体的机枪手慌忙转动枪口,试图寻找目标。
“咚!”
第二发手雷精准砸在右侧掩体上方。
“轰!”
沙袋被炸塌,机枪手被活埋。
“上!”
林烽暴喝一声。
他双腿猛地发力,犹如一头猎豹冲出黑暗。
五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日军守备队长拔出指挥刀,嘶吼着命令士兵进入战壕。
几个日军刚端起三十年式步枪,还没来得及拉开枪栓。
林烽已经跃入战壕。
mp18冲锋枪的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9毫米手枪弹在狭窄的战壕内形成了毫无死角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四名日军胸口瞬间爆开血雾,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
林烽脚步不停,战术步伐极其稳健。
枪托抵肩,枪口随着视线快速平移。
切角,扫射。
切角,扫射。
“哒哒哒!”
又是三名试图探头的日军被直接爆头。
大憨和王长顺从两侧同时切入。
三把冲锋枪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这是彻头彻尾的时代火力碾压。
单发拉栓步枪在近距离面对冲锋枪,连开第二枪的机会都没有。
日军守备队长双眼通红,举起指挥刀朝林烽劈来。
林烽连躲都没躲。
枪口微抬。
“哒哒!”
两发子弹精准击穿了守备队长的双膝。
守备队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指挥刀掉进泥水里。
林烽大步上前,枪托狠狠砸在对方的下颌骨上。
骨裂声清脆。
守备队长直接昏死过去。
“滴滴滴——嘟嘟嘟——!”
林烽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日军战术铜哨,节奏是绝命连的冲锋号。
后方。
“弟兄们!杀!”
算盘端着一支三八大盖,带着六十多个残兵,发出震天的怒吼,如潮水般涌入日军阵地。
白刃战开始,也是单方面的屠杀。
失去指挥和重火力的日军辎重兵,面对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刺刀入肉的“噗嗤”声,夹杂着濒死的惨叫。
不到五分钟。
战斗彻底结束。
四十五名日军守备队成员,全军覆没。
阵地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林烽退出打空的弹匣,重新换上一个满弹匣。
他走到篝火旁,烤了烤冻僵的双手。
“打扫战场。速度快。”
林烽下令。
算盘带着几个人冲进日军阵地后方的两个大型军用帐篷。
不到半分钟,算盘狂喜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
“连长!发财了!真他娘的发大财了!”
算盘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手里抓着两罐牛肉罐头和一件崭新的日军军大衣。
“这是鬼子的中转仓库!里面全是好东西!”
算盘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烽走进帐篷。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
成堆的日军制式棉大衣、牛皮军靴。
十几箱未开封的6.5毫米步枪弹。
四大箱九七式香瓜手雷。
最里面,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挺崭新的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以及两箱磺胺粉和绷带。
王长顺看着这些物资,眼珠子都直了。
他在88师打主力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多补给。
“换衣服。所有人,把湿衣服脱了,换上鬼子的棉大衣和军靴。”
林烽果断下令,“伤员用磺胺粉重新包扎。子弹和手雷,能带多少带多少。”
残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剥下湿透的军装,换上干爽保暖的日军棉衣。
大憨把三挺轻机枪全部分发下去,队伍的自动火力再次暴涨。
老炮找到了两箱专用的五十毫米榴弹,抱着榴弹箱亲了两口。
队伍的士气在充足的物资和一场大胜的刺激下,攀升到了顶点。
换上日军崭新的棉大衣,冻得发紫的残兵们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王长顺把冻僵的手插进兜里,摸出半包从鬼子尸体上搜刮来的、皱巴巴的“樱花牌”香烟。
他叼在嘴里,大憨凑过来,用缴获的煤油打火机“咔哒”一声给他点上。
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王长顺咳嗽了两声,但他却咧嘴笑了。
透过烟雾,王长顺看着自己身上暖和的黄皮子,又看了看手里满仓的冲锋枪,眼眶突然红得吓人。
“连长,这仗打得……像他娘的做梦一样。”
王长顺声音有些发颤,“俺们在四行仓库外头啃了三天树皮,做梦都不敢想能穿上这么暖和的衣裳,打这么富裕的仗。”
周围的残兵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大口吞咽着牛肉罐头,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林烽换上一件日军少佐的呢子大衣,将花机关挂在胸前。
他靠在弹药箱上,从贴近心脏的口袋里掏出那本被油纸包裹的《花名册》。
冻得开裂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一百二十道刺眼的红杠。
“以后,这种富裕仗,绝命连天天打。”
林烽的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心坎里,“吃饱穿暖,留着力气,多杀几个畜生给册子上的弟兄们看。”
林烽合上册子,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走出帐篷,看向前方。
穿过这个路口,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公共租界的铁丝网。
“连长,弟兄们都换装完毕了。弹药充足!”
王长顺掐灭烟头,精神焕发地站直身体。
林烽点了点头,刚准备下达撤退命令。
突然,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林烽猛地趴在地上,耳朵贴住冻土。
震动越来越密集,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
不是卡车。
是摩托车。
大批的侧三轮摩托车。
林烽站起身,脸色冷峻。
他看向后方街道的尽头。
黑暗中,几十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撕裂了夜幕。
密集的引擎轰鸣声如同野兽的咆哮,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十字路口逼近。
日军机动联队的追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