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只有污水流动的声音。
齐膝深的黑色污水散发着极其刺鼻的恶臭,水面上漂浮着死老鼠、烂木板和残破的军装。
老憋提着马灯走在最前面。
光线昏暗,照亮了长满青苔的砖墙。
算盘背着两个沉甸甸的弹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推了推破裂的眼镜,嘴里一直嘟囔。
“五十条中正式。六箱手榴弹。全炸了。”
算盘摸着怀里仅存的几个备用弹匣,满脸肉痛。
大憨走在旁边,端着那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
“闭嘴。再念叨俺把你塞进排污管。”
大憨头也不回。
林烽抬起右手。
队伍瞬间停步。
几十号人拉动枪栓的声音在狭窄的隧道里极其清晰。
头顶的砖墙传来沉闷的震动。
枪声穿透土层,极其密集。
机枪的扫射声中夹杂着连续的爆炸声。
林烽走到一处废弃的通风井下方。
生锈的铁梯一直向上延伸,通往地面。
“原地警戒。”
林烽下令。
他将mp18冲锋枪甩到身后,双手抓住铁梯,快速向上攀爬。
铁锈簌簌掉落,砸在下方的污水里。
爬了十五米,林烽停下。
头顶是一个铸铁百叶窗。
他拔出刺刀,挑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视线探出。
外面是闸北火车站的站前广场废墟。
天空阴沉。
硝烟弥漫。
一栋炸塌了一半的候车大厅里,几十名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国军士兵正在死守。
清一色的德式m35钢盔。
外围,大批日军正在进攻。
林烽的视线快速扫过日军的阵型,眼神瞬间降温。
没有盲目的散兵线冲锋。
没有狂热的万岁冲锋。
日军三人一组,利用弹坑和废墟交替掩护前进。
前面的士兵卧倒射击,后面的士兵立刻跃进寻找下一个掩体。
动作极其标准。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在广场两侧的制高点架设。
交叉火力网彻底封死了候车大厅的出口。
机枪副射手供弹动作极快,火力压制没有丝毫停顿。
四个掷弹筒小组蹲在沙袋后。
没有胡乱开火。
他们盯着候车大厅的火力点,有条不紊地将五十毫米榴弹精准砸进国军的掩体。
候车大厅二楼,一挺国军的马克沁重机枪刚刚开火。
三秒钟后。
两发日军榴弹精准砸入二楼窗户。
马克沁重机枪连带射手被直接炸飞。
这是第三师团。
日军战斗力最强的甲种师团。
林烽的视线越过交战区,看向日军阵地后方。
五百米外,站台边缘搭着一顶巨大的军绿色指挥帐篷。
四根无线电天线竖在帐篷外。
几名佩戴尉官军衔的日军参谋进进出出。
日军大队长极其自信。
他断定教导总队残部没有重火力,直接将指挥部推进到距离前线不足五百米的位置,以便实施极其严密的步炮协同指挥。
林烽合上百叶窗,顺着铁梯快速滑下。
双脚落地,污水溅起。
“连长,上面什么情况?”
王长顺压低声音,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握得很紧。
“教导总队的残部。”
林烽擦掉手上的铁锈,“围他们的是第三师团,一个满编步兵大队。”
下水道里的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老憋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污水里。
马灯掉进水里,光线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王长顺倒吸一口冷气。
“连长,甲种师团。那是鬼子的精锐。”
王长顺声音发紧,“咱们这几十号人,刚换了枪,还没磨合。冲上去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林烽拿过老憋手里的马灯,重新点燃。
他拔出腰间的刺刀,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画出地面的阵型图。
“第三师团的战术素养极高。步炮协同完美。”
林烽刀尖点在砖墙上,“他们打完教导总队,第一件事就是接管火车站,封锁周边所有的地下管网。”
林烽转头看向老憋。
“这条下水道,通往租界的出口在哪?”
“在……在火车站东侧的货运站底下。”
老憋哆嗦着回答。
“货运站就在他们的控制区内。”
林烽收起刺刀,“我们走不到租界,就会被堵死在下水道里。退,就是等死。”
大憨拉动捷克式的枪栓,眼中透出狂热。
“连长,俺听你的。你说怎么打?”
大憨问。
林烽看向队伍后方。
“算盘,报弹药。”
算盘挤上前,推了推破裂的眼镜。
“人手一把中正式,每人六十发尖头弹。捷克式轻机枪六挺,每个机枪手配四个满装弹匣。m24长柄手榴弹,每人两颗。”
算盘报出数字。
林烽点头。
火力配置足够打一场突击战。
“老炮。”
林烽喊道。
老炮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背上除了那门八九式掷弹筒,还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
老炮解开帆布袋,倒出一门崭新的德造m36型50毫米轻型迫击炮,外加四发专用迫击炮弹。
“算盘在军火库底掏出来的。我嫌重,算盘死活要带上,我就顺手背过来了。”
老炮摸着冰冷的炮管,眼中放光。
算盘在一旁心疼地搓手。
“指挥帐篷在五百米外。”
林烽看着老炮,“能敲掉吗?”
老炮蹲下身,快速组装迫击炮底座和炮管。
“没风。有高低差。”
老炮转动高低机,“第一发就能送他们回老家。”
林烽转身,目光扫过绝命连的士兵。
“这仗不拼火力,拼战术。”
林烽声音冷硬,透着绝对的压迫感。
他开始分配作战任务。
“大憨,带三挺捷克式,从左侧排风口出去。你们的任务是压制日军左翼的重机枪阵地。不求击毁,只求压住他们抬不起头。”
“长顺,带三挺捷克式和二十个步兵,从右侧下水井出去。你们负责清理日军的掷弹筒小组。步枪全换上穿甲弹。”
“陈锋,带剩下的人跟在我后面。突击队。”
林烽端起mp18冲锋枪,拉动枪机。
“第三师团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打掉指挥部,这台机器就会短暂瘫痪。”
林烽目光锐利,“炮声一响,全军突击。斩首。”
绝命连的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德械步枪。
没有人退缩。
老炮将迫击炮底座固定在通风井下方的石台上。
他转动高低机,眼睛盯着标尺。
炮口缓缓抬起,直指地面那顶巨大的指挥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