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目光死死盯着大雾弥漫的谷口。
“传令下去。阵型变了。”
张劲松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营长,两公里啊!”
赵铁军急得直接从战壕另一头爬了过来,压低声音吼道,“咱们九百人,拉这么长的战线,兵力太分散了!一旦主力没吃下,辎重队的装甲车冲过来,咱们会被包饺子!”
林烽转过头,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你记着。咱们现在不是教导总队,不是在南京打阵地战。”
林烽语气平静,“咱们是太行独立支队。打游击,讲究的就是胃口大,牙口硬。龟田想用辎重队当后手,我就先剁了他的后手。”
林烽拔出军刺,在积雪上快速画出野狼谷的地形图。
“周铁山!”
“到!”
周铁山猛地挺直腰板。
“你带原黑风寨的三百弟兄,不,现在叫独立骑兵营。你们不进谷。”
林烽手里的军刺戳在谷外五里的一处缓坡标记上,“你们隐蔽在那里。等谷里打响,龟田的辎重队绝对会原地结阵或者掉头。你们的任务,就是用马刀,把那两辆装甲车和辎重中队给我全剁了!”
周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骑兵去砍装甲车?
这不是拿血肉之躯去撞铁王八吗?
林烽看出了他眼底的震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别拿这种眼神看我。赵铁柱的工兵排配给你们!我平时教你们的‘集束炸药炸履带’战术,今天就是检验的时候!没了履带的铁王八,就是个憋屈的铁棺材!”
林烽死死盯着周铁山:“炸瘫了装甲车,剩下的辎重兵,就交给你手里的刀!”
听到这里,周铁山恍然大悟,体内沉寂多年的热血犹如被彻底点燃。
“营长放心!”
周铁山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一把拍在腰间的马刀上,“砍不碎他们,我提头来见!”
“老炮!”
“在!”
老炮迫不及待地凑上前。
“四门辽造十三式,拆开。两门直瞄谷口,封死龟田的退路。两门给我砸他的指挥部!”
林烽盯着老炮,“首轮齐射,必须打掉龟田的山炮中队。做不到,我撤你的职!”
“保证完成任务!”
老炮激动得直搓手。
“大憨,你带机枪连,埋伏在谷底两侧。记住,没我的信号枪,鬼子就是踩在你脸上,也不许开火!”
“是!”
大憨重重点头。
战术部署完毕。
九百名战士犹如散开的狼群,迅速且无声地进入各自的伏击阵地。
夜幕降临。
野狼谷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
算盘抱着一个破木箱,在战壕里猫着腰穿梭。
“省着点!都省着点!”
算盘一边给机枪手发子弹,一边心疼地嘟囔,“这可是不过日子的打法。一挺捷克式配三百发,你们当这是过年放鞭炮呢?”
大憨一把抢过两个弹匣,毫不客气地塞进兜里。
“算盘,你太抠了。营长说了,这叫火力覆盖!”
大憨咧开大白牙。
算盘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刚入伙的土匪新兵。
钻山豹正抱着三八大盖,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冷?”
算盘问。
“不……不冷,就是尿急。”
钻山豹哆嗦着说。
周围的老兵低声哄笑起来。
“憋着!”
算盘一瞪眼,“尿在裤裆里,还能暖和一会。等会鬼子进来了,你连尿尿的功夫都没有!”
钻山豹咽了口唾沫,死死抱住冰冷的枪杆。
另一边,老炮正撅着屁股,拿着测距仪在谷口比划。
“标尺三百五!仰角十五!”
老炮大声报出诸元。
几个炮兵迅速摇动高低机。
“炮弹全给我把引信拔了,整整齐齐码在手边。”
老炮拍着炮管,“等营长信号弹一响,十秒钟内,必须把三发炮弹全给我砸出去!”
后半夜,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渣子。
气温已经逼近零下十五度,太行山的白毛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脊。
九百名战士披着白色的伪装网,趴在冰冷的岩石和雪坑里,仿佛一尊尊冻僵的雕塑。
没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微弱的白气从伪装网下缓缓呼出,又迅速凝结成冰霜,挂在战士们的眉毛和睫毛上。
钻山豹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大腿根的尿液早结成了冰碴子,冻得他牙关止不住地打战,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刚想伸手搓搓冻僵的脸,大憨那双如铁钳般的大手却死死压住了他的肩膀。
大憨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犹如黑暗中蛰伏凶兽般的眼睛盯着他,硬生生把钻山豹的恐惧和寒意全给瞪了回去。
这是一场意志的熬鹰。
林烽靠在岩石后,左腿未愈的贯穿伤在极寒下隐隐作痛,犹如针扎。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解开军服的扣子,用最温暖的胸膛死死护着怀里那把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机,确保撞针绝不会被冻住。
周明远总工和那些技术专家,此刻正在黑风寨后山的地窖里。
那几台奉天兵工厂的设备,是太行修械所的命根子。
打赢这一仗,抢下黑水矿区的设备,太行兵工厂就能真正建立,再也不用拿人命去填鬼子的火力网。
无论如何,龟田大队必须死在这里!
熬过了漫长而死寂的黑夜。
清晨。
一场浓重的大雾,如灰白色的裹尸布般,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整个野狼谷。
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林烽趴在制高点,防雨布盖在身上,只露出一截泛着幽光的枪管。
“来了。”
张劲松低声开口,声音紧绷。
雾气中,几十个土黄色身影缓缓出现。
日军前卫尖兵。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成散兵队形,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
走在最前面的日军军曹,手里牵着一条半人高的狼青军犬。
军犬低着头,在雪地上来回嗅探。
日军军曹的牛皮军靴踩在雪地下的断枝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九百把黑洞洞的枪口,在暗处的雪窝里,死死锁定了这支尖兵小队。
钻山豹趴在大憨旁边,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他看着几十米外的日军,手指不自觉地搭在扳机上,手心全是冷汗。
大憨伸出大手,死死按住钻山豹的枪栓。
“别动。”
大憨用极低的声音警告。
日军尖兵继续向前推进。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突然,那条走在最前面的狼青军犬猛地停下脚步,浑身的毛发瞬间炸起!
它一双凶眼死死盯着大憨埋伏的左侧高地,前爪刨地,发出极其凄厉且狂躁的狂吠。
“汪!汪汪汪!”
狂吠声如同利刃,瞬间撕破了山谷的死寂!
日军军曹脸色大变,猛地拉动枪栓,“哗啦”一声,枪口直接对准了左侧山坡。
“敌袭!”
日军军曹声嘶力竭地大吼。
几十名日军尖兵瞬间卧倒,举枪瞄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