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太行山腹地,修械所大院。
清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
可修械所最深处的那间厚墙厂房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轰隆隆隆——!”
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在厂房角落疯狂轰鸣,粗大的排气管里黑烟滚滚喷射,将清晨的寒霜瞬间驱散。
随着沉重的铸铁电闸被一把推上。
“啪!”
厂房顶部,几盏白炽灯瞬间亮起。
惨白的光芒毫不遮掩地照亮了那三台从黑风寨地窖里重见天日的奉天兵工厂重型机床。
“转了!皮带转起来了!”
十几名从部队里挑出来的机灵学徒,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周明远裹着那件露着黄褐色棉絮的破旧军大衣,眼眶深陷,满眼红血丝。
这位大半辈子都在跟铁疙瘩打交道的老工程师,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咔哒!”
两千吨冲压机的复装锻头猛地砸下。
一块切好的黄铜片瞬间被挤压成锃亮的标准弹壳。
周明远眼珠子熬得通红,死死盯着冲压机,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底火就位!火药漏斗开阀!慢点,别他娘的撒了!”
“冲头,给老子压!”
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弹头被狠狠镶嵌闭锁!
“哗啦啦!”
一颗颗带着金属高温余热的复装子弹,顺着铁槽滚落。
狠狠砸进下方的重型弹药箱里。
“叮叮当当!”
算盘蹲在弹药箱边。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睛死死黏在那些子弹上,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算盘那双冻得开裂的手,在算盘上拨出了幻影。
“一天五千发……不!只要机器不歇,一天能造八千发!”
“一颗花生米黑市能换半斤棒子面!八千发就是四千斤白面!发了……咱绝命营是真发财了!”
“啪啦!”
一颗刚出炉的复装弹壳从铁槽边缘弹了出来。
正好砸在算盘的破布棉鞋上,瞬间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冒出一缕青烟。
算盘连拍都舍不得拍一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颗烫手的子弹。
吹了吹灰,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
林烽靠在厂房门口。
他手里拎着汤普森冲锋枪,看着眼前转动的机床。
太行兵工厂,终于开始转了。
……
与此同时。
两里外的新兵连营区。
三排宿舍内。
原黑风寨二当家钻山豹双手抱头,愁眉苦脸地蹲在土炕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床到处是烂补丁的旧棉被。
教导员左明推了推鼻梁上的厚镜片,脸黑得像锅底。
“钻山豹!这就是你搞出来的内务?”
左明手里的教鞭抽在炕沿上。
“八路军的纪律,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你看看你这叠的是个啥?猪窝?”
钻山豹委屈得直抓头皮。
“左教导员,俺们以前当土匪,晚上睡觉都不脱鞋。”
“你瞅瞅俺这破棉被,里面的棉花早被汗水泡糟了,俺就是把手捏断了,它也捏不出棱角来啊!”
“捏不出就练!”
左明冷喝道,“什么时候捏出棱角,什么时候去吃早饭!”
左明转身去隔壁宿舍巡视。
钻山豹咬了咬后槽牙。
“非要见棱见角是吧?老子今天就给你弄个天底下最方正的被子!”
他跳下炕,端起门外洗脸盆里带着冰碴子的冷水。
“哗啦!”
一整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那床旧棉被上。
周围的老土匪们全看傻了眼。
太行山零下十几度,水泼出去几分钟就能结冰。
钻山豹冻得直打摆子,两只大手死死按住吸满冷水的被子,疯狂折叠拍打!
不到十分钟。
那床吸饱了水的破被子,被冻成了一块坚硬如铁的冰疙瘩。
方方正正,见棱见角,连褶皱都被冻平了。
钻山豹直起腰,用粗糙的巴掌在上面一拍。
“梆!梆!”
冰块发出了敲击青石板的脆响。
刚好走回门前的左明僵在原地。
钻山豹指着冒寒气的冰砖,满脸得瑟。
“左教导员!这回够不够方正?拿去切切都能当板砖拍鬼子了!能去吃早饭了吧?”
左明气得嘴唇哆嗦,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确实胡闹。”
一声低喝传来,宿舍门口的牛皮门帘被人一把扯开。
林烽提着冲锋枪跨了进来。
整个宿舍瞬间死寂。
黑风寨新兵们从炕上弹起来,双腿并拢,大气都不敢出。
林烽大步走到土炕前。
伸出食指,在那块冻成“冰砖”的被子上敲了两下。
“梆!梆!”
林烽缓缓转头,看着钻山豹。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钻山豹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营……营长……”
“太行山夜里零下十五度。”
林烽盯着他,“你打算光着屁股钻进这块冰砖里睡觉?还是打算明天早上,让老子给你们三排集体收尸?!”
钻山豹双腿一软。
“俺……俺错了。营长,俺再也不敢了……”
林烽一步上前。
“绝命营,不收流氓,更不要兵痞!”
“不管你们以前在山上是当家还是土匪!穿了这身军装,土匪气就给老子刮干净!”
林烽拍了拍腰间的手枪套。
“老子让你们搞纪律,是因为上了战场,当鬼子重机枪的子弹贴着头皮飞的时候!纪律是唯一能让你们手不抖的东西!”
“谁敢在战场上耍聪明,谁就是害死一整排弟兄的罪人!”
“都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三百号人同时怒吼。
“把这冰砖砸开,上火盆烤干!重新叠!”
林烽冷冷扫视了一圈,紧绷的严肃气氛让整个宿舍鸦雀无声。
他刚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
“营长!林营长——!!”
窗外传来一声激动的狂吼。
周明远浑身蹭满了黑色的机油,连头上的棉帽子跑掉了都浑然不觉。
他跌跌撞撞地撞开了营区大门。
怀里死死抱着一把用油布裹着、长约四尺的沉重铁家伙。
“营长!成了!真的成了啊!!”
老头子冲到林烽面前,一把扯开了最外层的厚油布。
一把刚组装好的样枪暴露在阳光之下,其中那根散发着金属光泽、没有一丝拼接缝隙的崭新枪管尤为惹眼。
内膛里,四条精准切削的螺旋膛线清晰可见。
“咱们用缴获的克虏伯螺纹钢,手工打磨出了太行山的第一根无缝步枪管!!”
周明远嘶声力竭地呐喊。
“绝不炸膛!能承受最强膛压的德国标准!”
林烽伸出手,刚要握住那支还带着切削余温的样枪。
“俺看看!俺看看!”
大憨从人群后挤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新枪,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营长,让俺打第一枪试试!”
大憨急不可耐地一把抢过那支新步枪,动作快得像抢亲。
林烽还没来得及阻止。
大憨眼尖,一把拉住也刚凑进来看热闹的算盘,从他手里抠出那颗宝贝似的复装子弹,往枪膛里一塞。
“咔哒!”
拉栓,上膛,端枪瞄准远处的雪包。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没有子弹破空的呼啸声,巨大的膛压直接冲破了未完全磨合的枪机闭锁,一股浓烈的黑烟直接从枪膛后方喷射而出!
“哎呦俺的娘咧!”
大憨惨叫一声,手里的步枪直接脱手砸在地上。
一阵黑烟散去。
大憨那张原本就黑的脸,此刻被火药熏得像块黑炭。
更惨的是,他那两道粗黑的眉毛,连同额头前的一小撮头发,全被火苗燎了个精光,光秃秃的脑门上只剩下两道白印。
“咳咳咳……”大憨捂着脸,吐出一口黑烟,欲哭无泪:“周老头!你不是说绝不炸膛吗!俺的眉毛!”
周明远老脸通红,一把抢过掉在地上的步枪,心疼地摸着被震坏的枪机看了看,气急败坏地跳脚大骂:“放屁!老子手工切的膛线还没用砂纸最后磨合呢!机匣也还没校准,你抢个什么劲?”
说完,周明远捏起大憨退出来的炸裂弹壳,用鼻子一闻,猛地转头怒视算盘:“算盘!你他娘的是不是又往子弹里多塞火药了?!”
算盘缩了缩脖子,理直气壮地嘀咕:“俺……俺不是趁你昨晚打盹的时候,偷偷把火药漏斗的阀门拧大了一圈嘛。俺寻思着多塞点火药,打鬼子劲儿大,这火药可是俺拿命换回来的……”
整个新兵连营区死寂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算盘举着小账本跳了出来。
他指着地上枪机崩坏的步枪,痛心疾首地嘶吼:
“大憨!你个败家玩意儿!一把极品样枪的枪机,外加一颗复装子弹!”
“这得扣你半年的津贴!赔钱!今天你就是把裤裆当了也得赔钱!”
算盘举着算盘,满院子追着大憨要账。
大憨仗着皮糙肉厚,捂着光秃秃的眉毛在雪地里疯狂逃窜。
“抠门精!这枪自己炸的,凭啥让俺赔!”
林烽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的闹剧,摸了摸下巴。
有了枪管和子弹,是该找鬼子练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