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风雪还没停。
王村村口,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里。
几十辆粮车停在路边。
被救下来的壮丁围着粮车,手腕上刚刚被割断的麻绳还挂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死死抱着半袋棒子面,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掉,嚎啕大哭:“老天爷开眼啊……俺家小孙子不用饿死了!这是救命的粮啊!”
旁边几个后生“噗通”一声跪在雪泥里,冲着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砰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声音直打颤:“活菩萨!八路爷爷是活菩萨!要不是你们,俺们今天全得被小鬼子拿刺刀挑了!”
一连长赵铁军赶紧上前,一把将老汉和后生们拽了起来,大声喊道:“老乡,快起来!咱们是八路军太行独立支队,是中国人自己的队伍,不兴磕头这一套!粮食发给大伙儿,赶紧带回家藏好!”
看着这一幕,林烽没有停太久。
他抬手看了一眼怀表。
上午九点二十。
距离天黑,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赵铁军。”
“到!”
“派一连的一个老兵班,帮乡亲们把粮车运进山里的地窖藏好。你带一连主力就地待命,准备下一场硬仗!”
“是!”
“张劲松。”
“在!”
“带侦察班前出。沿黑水矿区外围摸一圈,重点看炮楼、铁丝网、电网、巡逻路线。”
张劲松压低声音:“营长,俺去过矿区。那地方有三座炮楼,正门还有机枪阵地。后山是废弃矿洞,但里面岔路多,走错了就是死路。”
林烽点头:“把路给老子摸出来。”
“是!”
张劲松一挥手,十几个侦察兵迅速钻进雪林。
周明远抱着一卷图纸,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
他的棉鞋陷进雪里,差点摔倒。
大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周总工,您慢点。俺们是去抢机器,不是去抢媳妇,跑这么急干啥?”
周明远没理大憨,直接把那张攥得发皱的图纸铺在雪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中间那个庞然大物。
“林营长,黑水矿区的设备不能硬炸!特别是这台两千吨冲压机,是德国舒勒厂的绝版货!全中国不超过三台!没有它,咱们的炮弹壳就只能靠铁锤一锤锤砸!还有那两台无缝钢管车床,有了它,只要原料够,无缝枪管就能成批下线!”
“停停停!”
算盘抱着小账本挤了过来,一脸肉痛地打断,“周老头,你别跟我扯这些洋词儿。我就问你,这几坨铁疙瘩,到底值多少大洋?为了它们,咱们得搭进去多少复装子弹?”
周明远眼珠子通红,猛地伸出三根冻僵的手指,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
“大洋?你拿大洋来侮辱它?!有了它们,太行兵工厂每个月能白捡三万发子弹!几十根无缝枪管!几百发迫击炮弹!它值的是咱们弟兄以后不用拿肉身去挡鬼子子弹的命!”
算盘举着账本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钟后,这个视财如命的抠门精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账本塞回裤裆里,眼神变得比狼还绿。
“俺懂了。”
“这不是铁疙瘩。”
“这是会下金蛋的祖宗!”
算盘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营长,干吧!砸锅卖铁也得把祖宗接回家!”
林烽把图纸卷起来,塞回周明远怀里,眼神冷厉:“鬼子主力被调走,是咱们唯一的机会。等他们扫荡大军回来,再想动这批设备,就得拿几百条命去填。”
周明远没有再劝。
他退后一步,对着林烽郑重敬了个礼。
“周明远,听营长命令。”
……
下午一点。
王村,地主大院临时指挥部。
为了保持体力应对晚上的恶战,林烽没有让大部队折返,而是直接在王村驻扎。
煤油灯亮着。
墙上挂着一张刚画好的矿区布防图。
左明站在地图前,手里握着铅笔。
“黑水矿区分成四块。东侧是火车站和运输队驻地,西侧是劳工营,北面是设备仓库,南面是日军宪兵队和指挥部。”
他在地图上画出三个黑圈,“三座炮楼呈品字形,正门一座,东侧两座。炮楼之间有电话线相连,任何一处遭袭,另外两处三分钟内就能增援。”
赵铁军皱眉:“正门强攻,炮楼会把咱们卡在空地上。后山废矿洞虽然能进,但里面道路不明,带大部队风险太大。”
周铁山摸着下巴:“俺带骑兵绕到东边,先把火车站拿下?”
“不行。”
林烽摇头,“火车站一响,矿区马上封门。设备仓库距离后山最近,咱们不能把鬼子全堵到仓库前。”
老炮咧开嘴:“那就用炮轰正门。俺把四门山炮摆开,狠狠干他娘的炮楼!”
林烽看向他:“炮弹还有多少?”
老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硬着头皮说:“辽造山炮弹,还剩一百三十七发。迫击炮弹二百六十四发……”
林烽抬起手,压下所有人的声音,掏出怀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怀表的秒针“滴答”作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计划改成三路。”
“第一路,李铁。你带游击队和二连,从东侧据点发起佯攻。枪打得越凶越好,手榴弹别省。你的任务,是把探照灯和守军全吸到东边。”
李铁站得笔直:“俺明白!俺那帮弟兄熟山路,能在鬼子眼皮底下绕圈子。”
“第二路,老炮。炮兵营在南面高地设阵地。等东侧一响,先轰正门炮楼,再打宪兵队。你只有二十发炮弹。”
“第三路,赵铁柱。工兵排跟我走后山废矿洞。张劲松带路。大憨、王长顺、特战队跟随。咱们从矿洞进核心区,先救劳工,再抢设备。”
赵铁军沉声问道:“营长,俺呢?”
“你带主力埋伏在后山出口。”
林烽的手指落在地图一处狭窄山道,“设备一旦装车,鬼子肯定会追。你们负责把追兵死死拦在这里。”
左明推了推眼镜:“营长,日军东侧援军,最多能被李铁拖多久?”
众人都看向李铁。
李铁沉默片刻:“两百多人,靠游击战和山路,二十分钟。”
“好,那就二十分钟。”
林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压迫感:“老炮,二十分钟内,你的炮必须掀开正门炮楼!赵铁柱,二十分钟内,工兵排必须拿下火车站!抢下鬼子的重卡和轨道起重机!”
周明远脸色惨白地站起来:“营长,二十分钟根本不够拆卸那台冲压机……”
“谁说我要拆了?”
林烽猛地拔出军刺,“笃”地一声死死扎在地图上的火车站位置,眼神中透着让人胆寒的疯狂。
“没有重卡?没有起重机?”林烽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就去火车站抢!老子今天不是去偷,老子是去给小鬼子搬家!大到冲压机,小到一颗螺丝钉,全须全尾地连根拔走!”
大憨咧开嘴,摸着光秃秃的眉毛狞笑:“这买卖,对俺的胃口!”
“全营准备!”
林烽刚要下令。
“等等!”
算盘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串被他视若性命的弹药库钥匙,“啪”地重重拍在桌子上。
所有人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算盘心疼得脸上的横肉都在直抽抽,眼底却布满血丝,犹如一个赌上全部身家的疯子:“主攻队员,每人额外多发十发复装子弹!两颗手榴弹!火力给老子拉到最猛!”
大憨惊呆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铁算盘,你被鬼子上身了?”
“滚你娘的!”
算盘一把拍开大憨的手,咬牙切齿地咆哮,“老子这是在下血本投资!为了把‘祖宗’接回来,今天就是把家底打空,老子也认了!记着,谁要是浪费老子一颗子弹打不中鬼子,回来老子生扒了他的皮!”
……
傍晚。
王村村口,风雪压住了山路。
九百余名战士在风雪中集结完毕。
枪口包着油布。
刺刀反着冷光。
四门辽造山炮被骡马拖着,大憨背着捷克式轻机枪,腰间挂满弹匣。
算盘坐在一辆空荡荡的骡马大车上,怀里死死抱着账本,眼睛却泛着饿狼般的绿光盯着前方。
周明远站在队伍边上。
他看着林烽走来,忽然叫住他。
“林营长。”
林烽停下。
周明远把那张设备清单递过去。
“机器可以坏,人不能死。”
林烽接过清单,语气平静却如钢铁般坚硬。
“放心。机器和人,老子都要带回来。”
林烽猛地转身,右手一挥:“全营,出发!”
夜幕降临,太行独立支队犹如一群暗夜里的幽灵,顶着漫天的狂风暴雪,向着黑水矿区无声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