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室的门被反锁。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左明把两张纸条按在桌面上。
“铁壁二号。”
“渡口。”
林烽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
“关东军十二列军列南下,没有停靠太原。”
左明的手指点在华北军用地图上,“冈村宁次高价买断太行山周边的生铁和粮食。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我一开始以为他要困死我们。”
左明的手指顺着地图往南划。
划过太原,划过临汾。
“直到截获这第二份电报。”
左明指尖重重戳在黄河沿岸,“他的目标是黄河渡口。”
林烽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中条山。
“十万国军驻扎在这里。”
林烽盯着地图,“黄河渡口是他们唯一的后勤通道和退路。”
“冈村宁次要一口吞掉十万国军。”
左明声音发紧。
林烽把铅笔扔在桌面上。
铅笔滚落,掉在地上。
一旦中条山防线崩溃,日军抽出手来。
太行山就会成为华北平原上一座孤岛。
冈村宁次随时可以调集重兵,把独立团碾成粉末。
“发报给总部。”
左明提议,“必须让中条山守军提前防备。”
“不行。”
林烽否定。
左明愣住。
“我们手里只有两个词。”
林烽指着纸条,“没有具体的兵力调动番号,没有进攻时间。国军长官部不会信。他们会认为我们在制造恐慌,甚至认为我们在挑拨离间。”
林烽拿起纸条,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
火光照亮了林烽的脸。
纸条化为灰烬,落在桌面上。
“这件事,列为绝密。”
林烽看着左明,“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可是团长,危机就在眼前!”
“正是因为危机在眼前,才不能乱。”
林烽拍掉手上的纸灰,“全团正处在全面建设期。战士们需要信心。如果告诉他们,几个月后会有十万日军合围,军心会散。”
左明沉默。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林烽拉开机要室的门栓,“现在的任务,就是造武器。火箭筒不能量产,重炮不能开火,就算提前知道情报,我们也只能拿大刀去砍鬼子的坦克。”
“我明白了。”
左明点头,“电报室二十四小时监听。我会死盯带‘铁壁’字样的密电。”
林烽走出机要室。
风雪迎面吹来。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把所有的焦虑压在心底。
他直接去了后山修械所。
修械所里,炉火熊熊。
车床转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孙铁锤把一根无缝钢管扔在地上。
“没法干!”
孙铁锤扯着嗓子喊。
周明远坐在图纸堆里,头也不抬。
“孙厂长,脾气解决不了科学问题。”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你少给我拽词!”
孙铁锤指着地上的钢管,“没有绝对密封的橡胶垫,底火装进去就受潮。你让我怎么解决?用黄泥糊?”
周明远站起来。
“我的105榴弹炮驻退机也停工了。”
周明远指着旁边拆解的零件,“液压油需要承受极高的压力。普通的牛皮垫圈,开一炮就会爆裂。必须用工业级耐高压橡胶。”
“牛皮咋了?”
孙铁锤不服气地瞪起牛眼,“老子用桐油泡了三天三夜的熟牛皮,韧性比你那洋玩意儿差?我看就是你的图纸把压力算得太高了!”
周明远气极反笑,把手里的卡尺拍在桌上:“孙厂长,那是105毫米的重炮!炮弹底火击发那一瞬间的膛压,能把你的牛皮垫圈直接炸成肉泥!真上了战场,你这不是打鬼子,是炸咱们自己的炮兵!”
林烽走过去。
“吵出结果了吗?”
林烽问。
两人赶紧闭嘴立正。
“团长,真不是我们不出力。”
孙铁锤满脸委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烽看着华北地图。
太原,保定,石家庄。
这些地方的日军仓库里肯定有橡胶。
但现在日军全面静默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橡胶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烽说。
“团长,去哪弄?”
孙铁锤问。
林烽没说话。
修械所的大铁门被推开。
算盘抱着大红木算盘跑进来。
“团长!”
算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鬼子打过来了?”
孙铁锤抓起铁锤。
“要是鬼子就好了,咱们还能缴获点东西。”
算盘喘着粗气,“是晋绥军!”
林烽转身。
“三五六团的李长青营长,派了个副官过来。”
算盘翻开账本,“人在咱们防区外围的树林里停着。”
“带了多少人?”
林烽问。
“就一个班的护卫。”
算盘压低声音,“但他们带了三辆大马车。车上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车轱辘压进雪地里足足半尺深。”
孙铁锤眼睛亮了。
“重货?”
孙铁锤问。
“绝对是重货。”
算盘点头,“暗哨排长说,闻到了一股子机油味。”
林烽手指敲击着桌面。
算盘撇了撇嘴,凑上前接着说道:“团长,李长青那小子上次拿废铁换咱们装备尝到甜头了,这次趁鬼子封锁,偷偷摸摸跑来,八成是想趁火打劫敲咱们竹杠呢!”
“那副官具体怎么说?”
林烽问。
“他说,李营长手里有一批日占区黑市走私来的好东西。”
算盘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鄙夷,“那副官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指名道姓要见您,说阎长官听说了咱们炸炮楼的‘神秘武器’,馋得直流口水,这次非要换咱们手里新造出来的家伙什!”
孙铁锤一听,急得一把抓起铁锤:“啥?要换火箭筒?老子带着徒弟熬红了眼才敲出这么几根独苗,凭啥给他们?团长,你可千万不能答应啊!”
“就是!”
算盘把账本抱得死紧,像护崽的老母鸡,“一发火箭弹造价三块八呢!这帮晋绥军想拿点破铜烂铁就换走咱们的命根子,做他的春秋大梦!”
林烽看着两人护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急什么?买卖是谈出来的。”
林烽弹了弹衣角上的烟灰,“他想要火箭筒,也得看他拉来的货配不配。”
算盘一愣,警惕地看着林烽:“团长,你不会真打算给吧?”
“给不给在我,怎么把他们的底牌榨干,在你。”
林烽大步往外走。
“去哪?”
算盘赶紧跟上。
“去会会咱们的友军。”
林烽头也不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看看他们送什么快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