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上,雪沫子乱飞。
老炮和算盘还在雪窝子里死掐。
“四十七块两毛!你拿命赔!”
算盘死死揪着老炮的胡子。
“老子崩了你个铁公鸡!”
老炮掐着算盘的脖子。
林烽没拉架。
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俩加起来快七十岁的老兵满地打滚,嘴角挂着笑。
“报告!”
通讯排长虎子踩着积雪,一路小跑冲进靶场。
“啪!”
立正,敬礼。
“团长,外围哨卡急报。晋绥军二战区长官部派了个观摩团,打着‘交流抗日经验’的旗号,已经进咱们防区了。”
林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雪地里滚打的两人也停了手,老炮顶着一头雪,算盘捂着乌青的眼眶,都爬了起来。
“观摩团?”
左明走上前,眉头微皱,“黄鼠狼给鸡拜年。李长青刚拿三车橡胶换了咱们十万发子弹,阎长官这是闻着味儿了。”
“交流经验是假,摸咱们的底细是真。”
林烽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刚才老炮那十发炮弹,一分钟打完。这动静,他们隔着十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憨攥着拳头,瓮声瓮气地吼:“团长,怎么弄?兵工厂可是咱们的命根子,绝对不能让他们看!”
林烽冷笑一声。
“人家既然来了,咱们就得尽地主之谊。藏着掖着,倒显得咱们独立团小家子气。”
林烽转身,大步走向靶场外。
“走,去会会这帮钦差大臣。”
……
黑风沟,聚义厅。
三个穿着笔挺呢子大衣的晋绥军少校参谋,正端着粗瓷碗,喝着高粱叶子泡的茶。
为首的参谋叫赵铭,戴着白手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破旧的桌椅,墙上用炭笔画的地图,怎么看都是一股穷酸气。
但赵铭不敢大意。
来之前,长官部千叮咛万嘱咐,太行山这支队伍邪门得很,绝不能掉以轻心。
“林团长,久仰大名啊!”
见林烽大步跨进门槛,赵铭立刻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假笑。
“长官部派几位来,有何贵干?”
林烽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阎长官听说独立团连战连捷,特命我们来交流学习。”
赵铭放下茶碗,眼神闪烁,“刚才我们在山外,听见贵部防区炮声隆隆,动静可不小啊。林团长这是在演练什么新式重武器?”
“几个弟兄瞎捣鼓,听个响罢了。”
林烽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林团长谦虚了。”
另一个参谋接过话茬,图穷匕见,“我们想去贵部的修械所和后勤仓库参观参观,不知是否方便?”
左明脸色微沉。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林烽却笑了。
“看修械所多没意思。几位既然是来观摩的,看死物,不如看活人。”
林烽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太行山军事地图前。
食指伸出,重重地点在一个红圈上。
“明天,我请几位看一场实战。”
三个参谋对视一眼。
赵铭走上前,看清那个红圈后,瞳孔猛地一缩。
“铁门岭?”
“对,铁门岭。”
赵铭愣了半秒,随即忍不住冷笑出声:“林团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铁门岭?那可是冈村宁次新上任后,在外围商道咽喉处修筑的核心据点!”
赵铭越说语气越是不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驻守那里的,是日军安田中佐的步兵大队,外加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最要命的是,那里的主炮楼用的是标号极高的德国原装水泥,钢筋骨架,墙壁厚度超过一米!安田中佐可是放过话,铁门岭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林烽:“你们独立团连一门重炮都没有,拿什么打?拿人命去填吗?”
“这就不用三位操心了。”
林烽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三位只管看戏就行。”
赵铭暗自冷笑。
狂妄。
土八路真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天下无敌了。
铁门岭那种硬骨头,晋绥军一个主力团去啃,都得崩碎满口牙。
“好!既然林团长有此雅兴,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赵铭答应得痛快。
他倒要看看,明天林烽怎么收场。
……
待三个参谋被带去客房休息。
左明走到地图前,面带忧色,压低声音说道:“团长,赵参谋刚才说得没错,铁门岭不好打。安田那个大队装备精良,还有坦克。咱们的‘太行雷霆’虽然射速快,但口径毕竟只有75毫米,绝对炸不穿那一米厚的高标号水泥。”
林烽掏出烟盒,叼上一根。
“呲!”
火柴划亮,青烟升腾。
“谁说我要用山炮了?”
林烽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冷酷。
“老孙那边的‘太行火神’,自从有了橡胶垫圈,一天能下线十五具。现在机枪连手里,已经攒了十二具崭新的火箭筒。”
“它在野狼谷只打过步兵和掩体。但它真正的威力,是破甲和攻坚。”
林烽手指重重敲击在地图上的铁门岭。
“那个钢筋水泥王八壳子,还有安田那两辆铁皮坦克,就是太行火神最好的试金石。”
林烽转头看向门外。
“大憨!”
“到!”
大憨像一截黑铁塔般撞进门。
“去机枪连挑十二个最机灵的射手,把那十二具‘太行火神’全给我领出来。每人配五发高爆破甲弹。”
“是!”
大憨兴奋得直搓手。
林烽目光一转。
“算盘!”
“到!”
算盘顶着个乌眼青,怀里死死抱着大红木算盘,一瘸一拐地跑了进来。
“那三个晋绥军参谋的接待任务,交给你了。”
林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们想看咱们的底细,你就好好招待他们。记住,要让他们‘看个够’,但又什么都看不着。明白吗?”
算盘一听,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奸商般极其猥琐的笑容。
他把算盘往咯肢窝里一夹,拍着排骨般的胸脯,震天响。
“团长放心!”
“到了我算盘手里,别说底细,我连他们裤衩子是什么颜色都给忽悠没了!”
算盘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保证,明天一定给他们安排一个‘绝对安全、视野开阔’的好地方,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独立团的‘烟花’!”
……
深夜,风雪骤紧。
大憨和赵铁柱率领十二名精锐射手,背着十二具崭新的“太行火神”火箭筒,宛如十二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漆黑的夜色,直逼数十里外的铁门岭炮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