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三千多个粗瓷大碗砸碎在雪地里,碎瓷片铺了一地。
“开吃!”
林烽一声令下。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黑风沟彻底疯了。
“当!当!当!”
炊事班长李大铁抡着大铁勺,把十几口大铁锅敲得震天响。
“排队!都他娘的别抢!肉管够!罐头管够!”
没人听他的。
饿了几个月的太行山汉子们,眼珠子全是绿的。
大碗砸了,战士们直接摘下头盔,拿雪一蹭,就往锅里舀。
猪肉炖粉条的浓香,混着美国牛肉罐头的荤油味,在寒风中剧烈翻滚。
大憨抢在最前面。
他手里端着个日军九零式钢盔,里面堆着满满冒尖的红烧肉和白菜帮子。
“呼噜噜!”
大憨蹲在磨盘边上,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
滚烫的肥肉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溜,却舍不得吐出来。
吧唧!
吧唧!
不到两分钟,一钢盔的肉全进了肚子。
他伸出舌头,把钢盔边缘的荤油舔得干干净净。
“没吃饱。”
大憨摸了摸溜圆的肚皮,瞪着牛眼看向远处的备用铁锅。
他猫着腰,像一头偷腥的黑熊,顺着墙根溜到了炊事班长李大铁身后。
“老李。”
大憨压低声音。
李大铁正忙着往锅里下粉条,头都没回:“去去去,一连的份额吃完了。等下一锅!”
大憨急了。
他左右看了看,做贼一样把手伸进裤裆,摸索了半天,掏出个油纸包。
“唰。”
油纸包打开。
两颗黄澄澄的马克沁重机枪子弹,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手心。
弹头是兵工厂刚复装的穿甲钢芯,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杀气。
“老李,俺拿这个,换你锅底那勺肥肠。”
大憨咽了口唾沫。
李大铁愣住了。
他是个老兵,以前在长城抗战时,为了一发子弹能跟人拼命。
看着这两颗极品穿甲弹,李大铁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换?”
李大铁喉结滚动。
“换!赶紧的,打一勺!”
大憨把子弹往前一递。
“啪!”
一只干瘦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一把薅住了大憨的手腕。
大憨一惊,刚要发力,就听到了一声极其耳熟的咆哮。
“大憨!你个败家玩意儿!”
算盘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连狗皮帽子都跑歪了。
他一把夺过那两发马克沁子弹,心疼得直哆嗦,赶紧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汗渍。
“算盘,你干啥!俺拿自己的配发弹药换口肉吃,犯法啦!”
大憨梗着脖子吼。
“犯法?你这叫犯罪!”
算盘气急败坏,从腰里扯出大红木算盘。
噼啪!
噼啪!
算盘珠子在火光下拨得飞快。
“兵工厂孙铁锤算过账!一发马克沁钢芯穿甲弹,黄铜底火加上复装火药,成本是两块一毛钱!两发就是四块两毛!”
算盘把算盘怼到大憨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四块两毛钱!能在太原城买十斤上好的五花肉!你拿去换一勺下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大粪!”
大憨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光头:“那……那俺不是饿嘛。再说了,子弹打鬼子也是打,换肉吃也是吃,肉吃饱了,打鬼子才有劲!”
“放屁!”
算盘一脚踹在大憨的小腿上。
“子弹是用来要鬼子命的,不是用来填你那个无底洞的!没收!你今晚要是再敢拿弹药换吃的,我立刻停了机枪连明天的罐头配给!”
大憨一听要停罐头,瞬间怂了,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画圈圈。
周围的战士们哄堂大笑。
林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过去干涉,而是转过身,走向了广场边缘的角落。
那里没有篝火的喧嚣,只有一盏昏暗的马灯。
工兵排长赵铁柱坐在一个废弃的碾盘上。
他面前放着一盒没开封的牛肉罐头,但他没吃。
赵铁柱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日军三八式刺刀,正低着头,在一块弧形的厚铁板上用力刻着什么。
沙沙。
沙沙。
刀尖刮擦钢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烽走过去,在碾盘另一边坐下。
“怎么不吃?”
林烽掏出烟盒。
赵铁柱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接过林烽递来的烟,凑在马灯上点燃。
“不急,等会儿吃。”
林烽低头看向那块铁板。
那是孙铁锤兵工厂刚冲压出来的“定向地雷”外壳。
里面还没装填炸药和钢珠,只是一块冰冷的铁皮。
铁皮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王二狗。
田老三。
李栓子。
……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刻错了偏旁,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铁皮。
“刻这些干什么?”
林烽吐出一口烟。
“团长,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赵铁柱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名字,“这些,都是咱们工兵排以前死在鬼子手里的兄弟。”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林烽。
“我听政委说了,鬼子主力往南边去了。咱们可能要去打大仗。”
赵铁柱拍了拍那块铁皮。
“这雷,孙师傅说了,里面能装三百颗钢珠。一炸开,前面五十米内,鬼子连块完整的肉都留不下。”
“我把兄弟们的名字刻在上面。”
赵铁柱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语气却平静得可怕,“等到了南边,这雷炸响的时候。底下的兄弟们就能听见。他们就知道,是谁在给他们报仇。”
林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赵铁柱那张被硝烟熏得黝黑的脸,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多刻几个。”
林烽把剩下的半包烟塞进赵铁柱的口袋里,“到了南边,让鬼子好好认认咱们太行山的名字。”
“哎!”
赵铁柱重重点头,拿起刺刀,继续低头刻了起来。
沙沙。
沙沙。
林烽站起身,向后山走去。
越靠近后山,肉香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枪油味。
炮兵阵地上,十五门加装了液压驻退机的“太行雷霆”75毫米山炮,整齐地排列在防炮洞里。
老炮没去广场参加庆功宴。
他光着膀子,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夜里,浑身冒着热气。
咕咚。
老炮仰起头,灌了一大口缴获的日本清酒。
“呸!马尿一样,没劲!”
老炮把酒瓶随手一扔,从裤腰带上扯下一块破布。
他把破布塞进怀里,用体温捂热了,然后沾了点枪油,走到第一门山炮前。
擦拭。
一点一点地擦拭。
从炮口,到驻退机,再到摇架。
“好宝贝啊……”老炮一边擦,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德国原装的西门子发电机供电,高压橡胶垫圈密封……一分钟十发啊……”
老炮把脸贴在冰凉的炮管上。
“想当年在喜峰口,老子连门汉阳造的破炮都得当祖宗供着。打一发,退三米,推回去还得重新瞄准。”
老炮的眼泪混着汗水,吧嗒吧嗒地砸在炮管上。
“鬼子的坦克冲上来,老子的兄弟们,就只能抱着炸药包往履带底下钻啊……”
老炮猛地直起身,眼珠子通红。
他拍着厚实的炮盾,像一头护崽的孤狼般咆哮:“现在有了你们!老子倒要看看,鬼子的豆战车,能不能扛得住老子一分钟十发的高爆弹!”
林烽站在阵地边缘,静静地看着老炮发疯。
他没有过去打扰。
他知道,这支部队里的每一个老兵,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这团火,只有在战场上,用鬼子的血才能彻底浇灭。
“团长!”
警卫员虎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广场那边闹起来了!”
林烽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算盘哥和大憨连长干起来了!大憨连长嫌算盘哥抠门,算盘哥骂大憨连长败家。底下兄弟们都在起哄,说要让他们俩决一死战!”
林烽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抚摸炮管的老炮,转身大步向广场走去。
“走,看热闹去。”
聚义厅前的广场,此刻已经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三千多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桶阵。
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八仙桌。
算盘和大憨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
“算盘,你别说俺欺负你!”
大憨把袖子一撸,露出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胳膊,青筋像树根一样盘结着,“今晚这事儿,咱们按太行山的规矩办!”
“办就办!我还怕你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夯货不成!”
算盘也不甘示弱,把红木算盘往腰里一插。
“好!”
大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空酒碗跳了三跳。
“掰手腕!”
大憨瞪着牛眼,“俺要是赢了,你把后勤库里剩下的那半扇猪肉,全给俺机枪连炖了!”
算盘冷笑一声:“你要是输了呢?”
“俺要是输了,俺大憨以后见你算盘,绕道走!俺的津贴,全给你买算盘珠子!”
“一言为定!”
算盘把心一横,猛地挽起了袖子。
周围的战士们瞬间炸了锅。
“大憨连长,干翻他!把猪肉赢过来!”
“算盘哥,别怂!让他知道知道后勤部的厉害!”
口哨声、叫好声、起哄声,几乎要把黑风沟的天空掀翻。
林烽走到人群最前方,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桌子两边的两人。
大憨把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
算盘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只跟熊掌一样的胳膊,额头上隐隐冒出了一丝冷汗。
他伸出干瘦的手,握住了大憨的手掌。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擦出了火花。
“预备——”
充当裁判的赵铁柱高高举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