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憨摇摇晃晃地走到广场中央。
脚尖踢飞了一个空罐头盒。
“哐当!”
铁皮盒在雪地里滚出老远。
大憨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光头在火光下锃亮。
算盘坐在罐头堆里,抓着一把花生米。
“大憨!”
算盘扯着嗓子喊,“你那破锣嗓子省省吧!别把后山的狼招来!”
“算盘,你懂个屁!”
大憨瞪着牛眼,“俺这叫太行绝唱!在俺们村,俺一开口,大姑娘小媳妇都得趴墙头听!”
“呸!”
老炮躺在雪窝里,吐掉嘴里的草根,“那是人家以为村里杀猪了,跑出来看热闹!”
“哈哈哈!”
战士们哄堂大笑。
大憨不恼。
他把沉重的酒坛子放在脚边。
闭上眼睛。
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酒坛子的泥封上。
“砰!”
“砰!”
大憨拿酒坛子当鼓,打起了节拍。
他扯开嗓子。
“太行山上好风光——”
声音极其粗糙。
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干涩,沙哑,就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用力摩擦。
几个新兵捂住了耳朵,肩膀直抽抽,憋笑憋得难受。
大憨根本不在乎。
他闭着眼,拍着酒坛,继续吼。
“高粱地里一片黄——”
风吹过广场。
火苗猛地窜高,发出“呼啦”的声响。
起哄声变小了。
笑声也停了。
算盘坐在空罐头盒堆里。
手里的大红木算盘,本来拨得飞快。
听到这句,他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算盘抬起头,看着火光中的大憨。
他想起了晋南老家的那几亩薄田。
往年这个时候,麦子也该黄了,老娘还在村口等着他回去。
算盘吸了吸鼻子,把算盘塞回腰里,低头扒拉着手里的花生米。
老炮不说话了。
他翻了个身,把那根缴获的旗杆死死抱在怀里。
他大口灌了一口清酒,酒水顺着胡茬流进脖子里。
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跳跃的火光,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
赵铁柱坐在碾盘上。
手里的刺刀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铁皮上刻着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
王二狗。
田老三。
李栓子。
赵铁柱用粗糙的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些凹痕。
大憨的歌声在夜空里飘荡。
“等到鬼子都打完——”
张劲松靠在木柱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摸着mp18冲锋枪冰冷的枪管,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南方的夜空。
那里,有无数死在特战队刀下的日军亡魂,也有他死在南京城里的家人。
三千一百二十个汉子。
没有一个人再笑。
他们坐在雪地里,端着空酒碗,安安静静地听着。
原田少佐被捆在角落里。
他听不懂太行山的方言,但他看着周围这些八路军的眼神。
那种极度渴望活下去、渴望回家的眼神。
原田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突然觉得,大日本帝国永远无法征服这片土地。
大憨猛地睁开眼。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吼出了最后一句。
“回家娶个好姑娘——”
一曲终了。
大憨打了个酒嗝。
“嗝!”
现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大憨挠了挠光头,左右看了看。
“咋都不说话?”
大憨咧着嘴,“俺唱得难听?”
没人回答。
大憨弯腰抱起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林烽面前。
“团长。”
大憨站定,身子晃了晃,“俺唱得中不中?”
林烽坐在长凳上,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他看着大憨通红的脸,看着他兜里露出的半截油纸包——里面装着那几粒高粱种子。
林烽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站起身。
“好。”
林烽开口。
大憨乐了,举起手里的酒坛子,往前一递。
“当!”
瓷碗和泥坛重重撞在一起,清酒溅出,洒在雪地上。
林烽仰起头,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管滑进胃里,一路火辣辣地烧了下去。
林烽放下酒碗。
“大憨。”
林烽盯着他的眼睛。
“哎!”
“等打完鬼子。”
林烽语气极度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给你当伴郎。”
大憨愣住了。
他瞪着牛眼,看着林烽。
足足过了三秒。
“啪!”
大憨猛地一拍大腿。
“团长!这可是你说的!”
大憨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震得地上的积雪簌簌发抖,“全团兄弟都听见了!你不能赖账!”
“不赖账。”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感情好!”
大憨转过身,冲着全场吼,“俺要娶个屁股大的!能生娃!一胎生仨!”
“哈哈哈!”
沉寂的广场瞬间再次沸腾。
战士们拍着大腿狂笑。
算盘在远处跳着脚骂:“大憨!就你那饭量,谁家姑娘敢嫁你!半个月吃穷老丈人!”
“滚蛋!”
大憨扯着嗓子怼回去,“俺自己种高粱!俺酿酒卖钱!”
赵铁柱敲着空铁皮盒:“大憨连长,到时候我给你打一套新家具!”
老炮喊道:“老子把炮拉过去,给你放三响礼炮!”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在规划着战后的日子。
林烽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大憨没心没肺的笑脸。
篝火的红光,映照在林烽深邃的眼底。
……
夜深。
盛宴散场。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堆暗红的炭火。
风停了,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黑风沟里。
战士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回营房。
“走,睡觉去。”
“明天还得擦枪,大憨连长说明天带咱们去后山……”
整个营地很快陷入了沉睡。
呼噜声、磨牙声,在各个防空洞里此起彼伏。
林烽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广场上。
军靴踩在积雪上。
“咯吱。”
“咯吱。”
空气冷得刺骨。
他走到指挥所门前,手搭在粗糙的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两秒。
刚才在篝火旁,他脸上所有的温和与笑意,在背对营地的那一刻,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冰冷与凝重。
“吱呀——”
门推开了一半。
指挥所内没有生火。
昏暗的油灯下,政委左明根本没有去睡觉。
他背对着门,正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墙上的华北军事地图上死死地画着一个巨大的箭头。
听到门响,左明猛地回过头。
他的眼眶里布满血丝,手里攥着一份刚截获的日军密电,手抖得厉害。
“团长。”
左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块砂纸。
林烽走进去,反手扣上门栓。
“说。”
左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死死盯着林烽。
“南边的电波……”左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