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还有两个月。”
左明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指挥所里,沉闷滞涩。
林烽看着地图。
十万大军,三个甲种师团,骡马化急行军。
两个月。
六十天。
这就意味着,黄河风陵渡口的绞肉机,六十天后就会彻底开动。
“老左。”
林烽把那份绝密情报摘要拿过来,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舐纸页。
火光映亮了林烽没有表情的脸。
摘要烧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封锁消息。”
林烽把灰烬抹平,“除了你我,不许第三个人知道。”
左明愣了一下,急道:“不提前动员?十万大军压境,咱们得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林烽反问,“告诉底下那三千多个兄弟,两个月后我们要去黄河边挡十万鬼子?告诉他们,我们这三千人大概率回不来?”
左明哑口无言。
“他们刚吃了一顿饱饭,刚睡了个好觉。”
林烽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隐隐传来大憨粗重的呼噜声,还有老炮含糊不清的梦话。
“让他们睡。”
林烽的声音极冷,却又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温度,“剩下的六十天,表面上全团继续休整。该吃吃,该喝喝,该训练训练。”
“那备战……”
“备战的事,交给我。”
林烽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枪套,“你给我死死盯住日军的电报频段。只要他们敢露头,立刻报我。”
左明重重点头。
第二天清晨。
黑风沟的雪停了。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上,大憨光着膀子,正拿着一捧雪在身上猛搓。
“舒坦!”
大憨搓得浑身通红,冲着旁边洗脸的赵铁柱咧嘴,“老赵,昨晚那猪肉炖粉条,俺现在打嗝还是一股子肉味。”
赵铁柱憨厚地笑:“大憨连长,算盘哥今天早上脸都是黑的,你可别去招惹他。”
“俺怕他?”
大憨一瞪牛眼,“俺凭本事赢的猪肉!”
整个营地充满了轻松快活的气息。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擦枪、喂马、吹牛。
林烽穿过广场,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后山。
后山防空洞,兵工厂。
四台德国西门子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间里亮如白昼。
孙铁锤正拿着一把卡尺,蹲在一台重型车床前,小心翼翼地测量着一枚火箭弹的紫铜罩。
“孙师傅。”
林烽走过去。
孙铁锤头都没抬:“团长,你来得正好。这批高压橡胶垫圈太好使了,火箭筒的密封问题彻底解决。只要给我时间,我能……”
“我没时间。”
林烽打断了他。
孙铁锤手一顿,抬起头。
林烽看着他,眼神凌厉。
“从今天起,兵工厂取消轮休。”
林烽指着车间里的机器,“所有设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孙铁锤大惊:“团长!这可是重型车床!连轴转不检修,刀具磨损太快,主轴会烧坏的!这机器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命都没了,要机器干什么?”
林烽声音猛地拔高。
孙铁锤被震住了。
他看着林烽。
林烽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孙师傅,把库房里所有的废铁、铜渣、无烟火药,全部给我变成弹药。”
“不计机器损耗。”
“不计材料成本。”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最多的子弹、最多的炮弹、最多的火箭筒。”
林烽盯着孙铁锤的眼睛:“哪怕机器全报废了,哪怕兵工厂炸了。我也要看到弹药堆满黑风沟的仓库。明白吗?”
孙铁锤咽了口唾沫。
他是个老兵工,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当年在长城抗战,前线快顶不住的时候,长官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们。
“明白。”
孙铁锤没有再废话,他站起身,大吼一声,“一车间!二车间!全都有!机器不停!人歇机不歇!把速度给我提上去!”
离开兵工厂,林烽直接去了后勤库房。
算盘正坐在一个空罐头箱子上,拿着红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他一边算,一边心疼得直抽气。
“一万两千盒罐头……全造了……这群败家子……”算盘嘴里嘟囔着。
林烽走进去。
“算盘。”
算盘赶紧站起来,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团长,你别找我。库房里一两肉都没了。连猪毛都让大憨拿去炖汤了。”
林烽没理他的抱怨。
“开库房。”
林烽说。
算盘一愣。
“把所有储备的粮食、布匹、药品,全部重新盘点一遍。”
林烽语速极快,“子弹、手榴弹、炮弹,一颗一颗给我数清楚。”
算盘皱起眉头:“团长,前天刚盘过。”
“再盘一遍。”
林烽看着他,“我要最精确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算盘看着林烽的脸。
林烽的脸色很平静,但算盘的直觉极度敏锐。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比昨晚大憨身上的汗味还要浓烈的,血腥味。
算盘没有多问一句。
他默默地把红木算盘插回腰里,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
“嘎吱——”
厚重的库房大门被推开。
算盘走进去,拿出一个全新的账本,开始清点。
“手榴弹,三万四千五百枚。”
“复装步枪弹,一百五十二万三千发。”
算盘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
林烽站在门口,看着算盘忙碌的背影,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半个月,黑风沟外松内紧。
表面上,战士们每天除了例行训练,就是聚在一起晒太阳、吹牛。
“连长,后山那机器声半个月没停了,震得俺睡不着觉啊!”
营房外,一个新兵揉着眼睛抱怨。
大憨一巴掌拍在新兵后脑勺上:“吵证明咱们子弹多!赶紧睡,养足精神打鬼子!”
战士们不知道的是,一箱箱澄黄的子弹,一具具崭新的火箭筒,正被悄无声息地运进后勤库房。
算盘整天把自己关在库房里,眼睛熬得通红,账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左明几乎长在了电报室里,红蓝铅笔用断了十几根。
气压越来越低。
林烽每天站在指挥所的台阶上,看着南方的天空。
他在等。
等那个必然到来的消息。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太行山南麓,商道。
大憨带着机枪连的一个排,正在进行例行巡逻。
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道路泥泞不堪。
“连长,这鬼天气,连个鬼子的影儿都见不着。”
赵铁柱扛着枪,跟在大憨身后抱怨,“天天在这烂泥地里走,鞋都湿透了。”
大憨没搭理他。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乌云。
“奇怪。”
大憨挠了挠光头。
“咋了?”
赵铁柱问。
大憨侧过耳朵,凝神听了听。
“老赵。”
大憨指着南方的天际,“你听。”
赵铁柱顺着大憨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闭上嘴,仔细听了听。
“轰——”
“轰——轰——”
一阵极其沉闷的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南方传来。
很微弱,断断续续。
但脚下的泥地,却在随着这声音,产生着极其轻微的震颤。
“打雷了?”
赵铁柱纳闷,“这大冷天的,哪来的雷?”
大憨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趴在地上,将耳朵死死贴在泥泞的地面上。
几秒钟后,大憨抬起头。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雷。”
大憨的声音在发抖,“是重炮。”
赵铁柱愣住了:“重炮?多远?”
大憨站起身,死死盯着南方。
“几百里外。”
大憨咽了口唾沫,那双总是透着憨傻的牛眼里,第一次透出了深深的恐惧,“成百上千门重炮,在齐射……”
泥泞的商道上,冷风卷起残雪。
黄河方向的沉闷雷声,再也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