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天。
太行山南麓的古道上,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正在狂奔。
“嘎吱!嘎吱!”
军鞋踩在积雪和烂泥里,发出单调死板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风里飘。
大憨走在机枪连最前面。
他左肩扛着马克沁枪管,右肩扛着三脚架,脖子上挂着两桶防冻液。
一百二十斤的生铁压在身上,他的军装早被汗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了一层硬壳。
“呼哧。”
大憨吐出一口白气,感觉肺管子里全是冰渣。
他转过头,看向队伍侧面。
算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脚上的草鞋早就跑丢了一只。
光着的右脚踩在冰碴子上。
“扑哧。”
冰片割破脚底板。
算盘身子猛地一歪,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一阵钻心的疼顺着小腿骨直冲天灵盖。
他咬破下唇,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
“算盘。”
大憨瓮声瓮气地开口,“上骡子。”
“放屁。”
算盘头都没抬,死死盯着脚下的烂泥,“骡子要驮子弹。一头骡子能驮两箱尖头弹,老子上去,子弹扔了?”
“你那脚再走就废了!”
大憨压低声音吼道。
“废了就锯掉。”
算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就是爬,也得爬到风陵渡。”
大憨不再说话,转过头,咬着牙继续往前迈步。
队伍最前方。
林烽骑在战马上,目光深邃。
“团长。”
左明拿着怀表凑过来,声音发哑,“五个小时,走了六十里。速度不够。照这个走法,四十八小时赶不到风陵渡。”
“传令。”
林烽的声音像夹着冰碴子,“跑起来。十分钟后,全团进入强行军状态。除了喝水,不准停步。”
“是!”
左明转身。
“嘟嘟!”
急促的哨声在风雪中响起。
三千一百二十人,步伐瞬间加快。
第一天夜里,风雪停了。
气温骤降。
路边的灌木丛挂满了冰棱。
队伍进入了中条山外围的结合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前方传来。
林烽一勒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大憨立刻卸下肩上的马克沁,往泥地上一架。
“咔哒!”
子弹上膛。
前方的拐角处,跌跌撞撞跑出来一群人。
不是日军。
是国军溃兵。
几百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溃兵,丢盔卸甲。
有人连枪都没了。
他们混在逃难的老百姓中间,正疯狂地往北跑。
路边,一个老汉护着半袋子红薯,跪在地上磕头。
两个溃兵端着刺刀,正要去抢老汉手里的布袋。
“拿来!老子打鬼子饿了三天了!”
溃兵双眼血红,一脚踹翻老汉。
林烽坐在马背上,眼眸里透出刺骨的杀意。
“大憨。”
林烽开口。
“到!”
“打断他的腿。”
大憨没有一丝犹豫,手指扣动扳机。
“砰!”
马克沁沉闷的枪声炸响。
大口径穿甲弹瞬间贯穿那个溃兵的右膝盖。
“啊!”
溃兵惨叫一声,栽倒在泥水里,抱着断腿疯狂打滚。
周围的溃兵和难民全吓傻了。
几百双眼睛惊恐地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八路军队伍。
林烽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溃兵。
“我们是太行独立团。”
林烽的声音在寒夜里传出很远,“去风陵渡打鬼子。”
林烽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指着那个抱着断腿惨叫的溃兵。
“再敢抢老百姓一粒粮食。”
“死。”
林烽收起枪,一挥马鞭。
“继续前进!”
三千多人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溃兵和难民身边穿过。
老炮背着沉重的驻退机,路过那个老汉身边时,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高粱面饼子,扔在老汉怀里。
“藏好。”
老炮丢下两个字,大步跟上队伍。
溃兵们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
他们看到了战士们身上的雪霜,看到了算盘沿途留下的血脚印,看到了大憨扛着的重机枪。
这支队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冲天的杀气。
第二天凌晨。
左明死死盯着手里布满裂纹的怀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团长,四十五个小时了……前面就是平原与战区结合部。兄弟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体能全到极限了。”
林烽看着队伍里摇摇晃晃的身影,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告诉兄弟们,就算死,也得给我死在冲锋的路上!”
话音刚落。
“扑通。”
三营的一个新兵双腿一软,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赵铁柱跑过去,一把抓住新兵的胳膊往上拽:“起来!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新兵死死抓着赵铁柱的袖子,嘴里吐着黄水,声音微弱得像游丝:“排长……俺不睡……俺还能打鬼子……别丢下俺……”
林烽骑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水里的新兵。
“团长,他发高烧了!”
赵铁柱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跑脱水了!”
林烽握着缰绳的手背瞬间暴起青筋。
他盯着那个新兵年轻的脸,面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被强行咬死成铁板一块。
“留下。”
林烽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炭。
“团长!”
赵铁柱急了,“留下他就是死啊!鬼子就在后面!”
“我说了,留下!”
林烽猛地拔高音量,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给他留三天的干粮,两颗手榴弹!拖到路边灌木丛里隐蔽!全团继续前进,任何人不准掉队!”
残酷的军令。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铁柱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把新兵拖到路边,塞给他干粮和手榴弹,转身抹了一把脸,拼命跑回队伍。
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风陵渡口还有十五万人在等命。
“哗啦!”
前方的树丛猛地分开。
张劲松满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的黄呢子大衣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左臂上绑着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警戒!”
大憨大吼一声。
机枪连瞬间散开,枪口对准前方。
林烽跳下马,大步走过去。
“团长。”
张劲松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前面十里,王家沟。路断了。”
左明立刻掏出地图铺在马背上:“说情况。”
“日军木下大队,八百余人。”
张劲松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们抢占了王家沟两侧的高地。构筑了三个重机枪阵地,十二具掷弹筒。把南下的必经之路彻底卡死了。”
张劲松抬起头,眼神狠戾。
“我带特战队摸上去想端掉机枪阵地。鬼子防备极严,暗堡互相交叉掩护。折了三个兄弟,没打进去。”
左明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王家沟是咽喉要道。”
左明脸色铁青,“两边全是悬崖。鬼子在这里设卡,就是为了堵死北面退下来的溃兵。”
“能绕路吗?”
林烽问。
“能。”
左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往东走二十里,翻过野人山。但要多走四个小时。”
林烽抬起手腕。
表针滴答作响。
距离四十八小时的死命令,只剩下三个小时。
多走四个小时,风陵渡口的十五万人,就会直面日军的屠刀。
“来不及了。”
林烽放下手腕。
他转过头,看向后方。
“轰隆隆!!!”
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大地在震颤。
大憨咧开嘴,笑了。
算盘站在路边,看着后方开过来的钢铁巨兽,心疼得直抽气。
“这半履带车烧油太狠了……这一路烧的不是油,是大洋啊……”算盘嘟囔着。
一辆经过改装的“太行一号”九五式轻型坦克,带着十辆半履带装甲车,碾碎冰层,开了过来。
这是独立团最后的突击底牌。
林烽走到“太行一号”装甲车前。
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下达任何复杂的战术指令。
“大憨。”
林烽开口。
“到!”
大憨把重机枪往地上一顿。
“带上机枪连,上车。”
林烽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
冰冷的刀锋指向南方。
“不绕路。不包抄。”
林烽死死盯着前方的王家沟方向,声音透着极致的暴戾。
“给我直接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