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敲门声又急又响,铜环砸在木板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江天河刚抿进嘴里的半口老黄酒险些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粗瓷茶缸,抬眼瞅了瞅江寒,又瞅了瞅门外。
“这动静,听着可不只一个人。”
苏婉擦了擦手,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眼神不住地往江寒身上飘。
江清月坐在八仙桌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鱼肉,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看戏的神色。
“我去开门。”
江寒把手里的毛巾搭在灶台旁,快步穿过小院走向大门。
门栓刚拔开,两道身影便同时撞入了视线中。
站在左侧的林曦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收腰西装,踩着七公分高的银色细高跟。
她手里提着一只做工精美的暗金丝绒礼盒,隐约能嗅到顶阶极品血燕的清润幽香。
站在右侧的苏红袖则换下作战服,穿着宽松的墨绿便装与皮靴,显得干净利落。
苏红袖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大塑料网兜,里面装着几只挥舞蟹钳的深海地脉灵蟹和活蹦乱跳的斑节虾。
水珠顺着网兜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滴答作响。
两人的肩膀在逼仄的门框处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林曦身形微晃,银色高跟鞋在石阶上踩出清脆的顿挫声。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红袖手里的海鲜网兜上,唇角泛起冷笑。
“苏副署长这是刚从哪个菜市场进货回来?”
林曦抬起下巴,扬了扬手里的暗金丝绒礼盒。
“伯父伯母刚脱离险境,身体虚弱得很,需要的是温补元气的血燕,哪经得住你这大鱼大肉的折腾?”
“林总裁懂什么养生?”
苏红袖毫不示弱地横跨半步,将网兜往门槛内挪了挪。
“深海地脉灵蟹性温肉实,蕴含大自然纯粹的气血,适合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开荤。”
苏红袖上下打量着林曦那身纤尘不染的高定西装,冷笑一声。
“倒是林总,踩着这么高的鞋子,拎着这么精致的盒子,怕不是来探病,而是来走秀的吧?”
“你说谁走秀?”
林曦美眸圆睁,身上的气势骤然提了起来。
“我听说江寒回了天南,推掉了三个千亿级的商业跨国谈判,直奔老街而来!”
“巧了,我也是刚交接完全城布防,连衣服都没顾上换就赶过来了。”
苏红袖眉毛倒竖,毫不退让。
“要我说,有些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进了厨房连生抽老抽都分不清,纯粹是来当千金大小姐让人伺候的。”
“苏红袖,你少血口喷人!我上周刚找国宴大厨学了煲汤,比你只会白水煮海鲜强百倍!”
两个平日里在商界和军界呼风唤雨的女子,在老街窄门前瞪着对方,火药味浓得能点燃空气。
江寒站在门后,额角青筋跳动了两下。
他轻咳了一声,伸手将虚掩的木门完全推开。
“站在门口吵什么呢?邻里街坊都听着呢。”
两女听到声音,神色齐刷刷一滞,争吵戛然而止。
她们转头看去,只见刚才在深渊里大杀四方的造化武神,此刻正系着一条印着小黄鸭的旧围裙。
他刚从饭桌旁起身,身上还带着浓郁的红烧排骨香气。
林曦身上的冷傲消散无踪,脸上浮现出温婉端庄的笑意。
“江寒,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百年极品血燕,专门托人从西海空运过来的。”
她绕开苏红袖,踩着高跟鞋轻巧地跨进门槛,将盒子递向江寒。
“边儿去,空腹喝什么燕窝。”
苏红袖一个侧步挤了进来,把满兜还在吐泡泡的灵蟹提到了江寒眼前。
“江寒,我记得你喜欢吃清蒸蟹,这几只可都是深海活水养的,肉质甜得很,我现在就去给你蒸了!”
两人一左一右围住江寒,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
刚才门外那股剑拔弩张的凶悍气势,已经不见了踪影。
江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手接过礼盒,一手拎过沉重的网兜。
“行了,菜都做好了,先坐下吃饭。”
林曦和苏红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八仙桌。
桌旁坐着江天河、苏婉和江清月,三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门口。
林曦的脸色微微一红,动作迅速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伯父,伯母,清月姐,冒昧来访,打扰你们用饭了。”
她收起了商场上的凌厉做派,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苏红袖也收敛了平日的张扬,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打招呼。
“伯父伯母好,前线刚撤防,我交接完防务才赶过来,来得仓促,请二老见谅。”
苏婉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站起身拉开两侧的木椅。
“不打扰不打扰,都快坐下!”
“小寒这孩子也不早说你们要来,家里粗茶淡饭的,快尝尝小寒的手艺。”
林曦和苏红袖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交锋的火花。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分别拉开江寒左右两侧的木凳,大方坐下。
江寒解下围裙坐在中间,顿时感觉左右两侧各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而来。
林曦动作优雅地挽起衣袖,拿起公筷,精准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排骨,轻轻放进江寒的碗中。
“江寒,你在深渊连番大战,耗费心神,这红烧排骨补体力,多吃点。”
苏红袖见状,手腕一抖,筷子如电光闪烁,夹起一块鱼腹上的嫩肉,稳稳堆在排骨上方。
“吃什么油腻的肉块,清蒸鲈鱼鲜美温养经脉,你以前在天南巡检司出外勤,每次回来都点这道菜,我可记着呢。”
苏红袖抬眼瞥向林曦,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那眼神分明在宣示:我们早就在一起共事过了,你懂什么?
林曦美眸微沉,不甘示弱地舀起一勺金黄透亮的鸡汤,细心地吹了吹热气,递到江寒嘴边。
“先喝口热汤暖胃,这是老母鸡慢火炖的,香气全在汤里。”
苏红袖立刻放下筷子,盛了满满一小碗白米饭,上面铺满了清炒时蔬。
“光喝汤顶什么用?先把饭吃了,菜凉了伤胃。”
不过短短半分钟,江寒面前的大海碗里,菜肴已经堆得高出了碗沿,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彩色小山。
两双筷子在半空中穿梭来往,隐隐带出破空声,每一次交错都带着暗劲。
江天河端着酒碗,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悄悄朝江寒竖了个大拇指。
这小子,在深渊面对千万魔物面不改色,现在坐在这饭桌上,额头上居然渗出了细汗。
苏婉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拉了拉江清月的袖子,压低声音低笑。
“你看这俩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水灵,心气也高,小寒这回有得受了。”
江清月夹了一片青菜送进嘴里,眸子里泛出浅淡的笑意。
“能治治他的性子也是好事,省得他整天不知天高地厚地到处拼命。”
江寒看着面前快要垮塌的饭菜小山,哭笑不得。
左边是天蓝集团掌控千亿资产的商界女王,眼巴巴地看着他。
右边是南江省雷厉风行的铁血督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勺子。
这两份好意,拒绝哪一个都得掀起一阵风暴。
江寒深吸一口气,索性拿起大瓷勺,左右开弓。
他一勺舀下林曦夹的排骨与鸡汤,同时大口扒进苏红袖夹的鱼肉与时蔬。
饭菜入口,浓郁的酱香与鱼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江寒咀嚼得极快,三口并作两口,硬生生把堆成小山的食物咽下肚。
“味道绝了!”
江寒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声,擦了擦嘴角。
“林曦挑的排骨火候正合适,红袖选的鱼肉部位够嫩,绝配!”
这一声评价下来,两女脸上的阴云散去大半。
林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矜持地笑了笑。
“算你识货,这可是伯母教给你的家传手艺吧?”
苏红袖也弯起眉眼,得意地轻哼一声。
“那是自然,他在巡检司的时候,饭量就数他大,我还能不知道他的胃口?”
两人虽然依旧在暗中较劲,但言语间的锋芒已经缓和了许多。
江天河哈哈大笑,端起茶缸跟江寒碰了一下。
“臭小子,有口福!来,陪你老子走一个!”
院落里再次响起了碰杯声与欢笑声。
苏婉热情地给林曦和苏红袖各添了一碗热汤,拉着两人的手问长问短。
从京城的物价问到天南的旧事,从修炼的辛苦问到平时的喜好。
林曦和苏红袖乖巧得如温顺的邻家女孩,有问必答,语气温和恭顺,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威严。
江清月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言语虽短,却总能切中要害,引得桌上一阵阵轻笑。
饭菜的香气在暮色中渐渐飘散,夕阳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天南老街的蝉鸣阵阵,伴随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清洗声,安宁而祥和。
大半个时辰后,酒足饭饱,残羹撤去。
江天河与苏婉回了内屋歇息,把院子留给了年轻人们。
清凉的晚风吹拂过院落,葡萄架下的叶子沙沙作响。
江寒洗了把脸,坐在石桌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场家宴,比在深渊斩杀荒劫魔皇还要耗费精力。
林曦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伸手端起面前微凉的花茶轻抿一口。
苏红袖抱着双臂靠在葡萄架的木柱旁,目光清亮地看着江寒。
院落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茶香浮动。
林曦放下茶杯,精致的眉眼微抬,神色渐渐变得正式起来。
她伸手拉开身旁那个价值不菲的黑色公文手包。
纤细白皙的指尖在手包内侧摸索了片刻,随后抽出一叠厚重硬挺的羊皮纸文件。
文件边缘露出暗金色的封签,扉页右下角盖着南江省政务总署、军部后勤司以及三大财阀的鲜红印章。
那是一张罕见、具备最高权限的地契转让合同。
林曦抬起眼帘,将合同轻轻推到了江寒面前的石桌上。
“吃完饭,该谈点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