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刚破晓，院里院外的鸡鸭就醒了，嘎嘎呱呱吵成一片，声声脆亮，直接穿透窗纸。
花清浅被这阵热闹生生吵醒，眼皮颤了颤，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院里又传来清脆细碎的“叮叮”轻响，像硬物碰着冰面，断断续续。
她伸了个懒腰，取过木梳将一头青丝理顺，反手扎成一条利落的麻花辫，又拿起桌上的包头巾盖在头顶系好。腊月天冷，她多加了一件厚实棉袄，裹得暖暖和和，推门出去。
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独有的凉冽。
花清浅抬眸望天，天色清透，云薄风轻。
看来今年冬日无雪。也好，不下雪，山路不封，地基不冻，花家便能安然度日。
她踏出院外，一眼便看见了院中景象。龙九立在院子正中，昨夜摆上屋顶的八碗红糖水，如今尽数冻成整块整块晶莹剔透的冰坨，整整齐齐摆在地上，红透透亮。
花吉安围着冰碗转圈圈，小短腿哒哒来回跑，眼睛瞪得大大的。花清寒、花清礼也凑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花清浅笑着走近。
花吉安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小姑！冰冰！好多冰冰！”
花清礼抬头看她：“浅浅，这、一夜之间全冻成冰了！”
“嗯。”花清浅弯眸点头。
花清寒伸手碰了碰冰碗，硬邦邦的掰不动：“这冻得好结实，整块都是！这怎么吃？”
“敲敲就碎了。”
“我来我来！”花清礼立马去拿菜刀，抬手一敲。
咔哒——
脆响散开，红糖冰应声裂开细碎冰晶。花清浅洗漱完再回来时，花吉安已经偷偷捏了一小块碎冰塞进嘴里，含得两腮鼓鼓，眉眼弯弯：“甜的！小姑，冰冰是甜的！”
花清浅刚伸手想去取冰坨，“啪”的一声，陈桂香抬手拍开她的手：“你这丫头，体寒，冰块不许碰，更不许乱吃！”目光又落到旁边那盆冻成硬坨的魔芋上，“还有这魔芋，好好的也冻成冰块了，你特意冻起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花清浅收回手，也不犟：“奶，就试一口尝尝味道，不会多吃的。对了，昨日托您帮我找的那些调料，家里可有？”
“有，先吃早饭，锅里给你留好了。”
花清浅应了一声，回灶房，端起稀饭慢慢吃着。
方才村里还安安静静，这会儿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嘈杂人声，由远及近。陈桂香正在灶房里切菜，听见外面喧哗，停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花清浅端着饭碗，斜斜靠在门边的土墙边，抬眼望过去。
“我的天呐，实在是惨！”
“那陈赖子赤身露体倒在小树林里头，听说……是被男子折辱了！”
“可不是，一早有人砍竹子撞见的，吓得魂都飞了！”
“还有官差大清早赶过来，把另外两个逃犯带走了！”
“逃犯？莫非就是之前流放路上逃掉的那两个？”
“正是，一个郑米娘，一个孙满仓！”
院内，抱着吉安的孙美丽听见这话，腿一软险些栽倒。顾秋菊上前伸手扶住她，轻声劝慰：“美丽，没事了没事了，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孙美丽眼眶一红，擦去眼角的泪，强撑着往灶房这边走：“我没事，我来帮奶切菜。”
她走到花清浅身边，见花清浅正端着稀饭慢慢吃，便开口问道：“浅浅，那冻好的魔芋打算怎么弄？若是要帮忙，你尽管吩咐我。”
花清浅放下碗筷，走到那盆冻硬的魔芋旁边，一边用木棍敲开冰壳，一边交代：“大嫂，这魔芋特意冻硬了，和直接新鲜做的不一样。第一步，先把整块冻魔芋抬到大盆里，放在温水里慢慢化开，不能用滚烫的开水猛浇，不然内里发烂，吃着就柴了。等冰块化尽之后，把魔芋取出来，用手使劲挤压，把里面的苦水、冰水全部挤干净，多挤两遍。”
她随手拿起一块化开的魔芋示范：“挤干之后，用刀把魔芋切成薄片，或是切成长条，放入大锅里面，加清水，再撒上少许粗盐，开火煮上小半个时辰。这一步是去残余的涩味，也能让魔芋更有嚼劲。”
“煮好之后捞出来，用井水冲洗凉透，再用力挤一遍多余的水分。之后放到盆里，把之前备好的辣椒粉、花椒粉、少许盐、红糖，调好的汁里一起放进去，淋上一点熟油，拌匀了之后腌上小半个时辰入味，便是魔芋爽。若是想味道更深，还可以小火稍微回锅轻轻翻炒片刻。”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主要是先尝个咸淡，看看冰冻之后的魔芋吃着是不是更筋道，若是成了，之后再多做一些。”
孙美丽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她接过瓷勺时，手指在勺柄上停了一瞬，才开口：“浅浅，你把这做法仔细教给我，等做出来之后我先尝尝。若是味道对路，跟外头卖的辣条一般香辣下饭，那是不是可以挑去镇上售卖？若是能成，这门手艺你就交给大嫂来做。”
花清浅闻言，唇角扬起笑意：“大嫂若是愿意做自然可以，只要这冰冻后的魔芋做出来口感不差，拿去镇上摆摊卖应当是可行的。”
孙美丽心头一喜，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好！那我一定好好做，仔细盯着每一步。”
花清浅笑着把剩下的稀饭吃完，将空碗轻轻搁在灶台上。一侧大锅旁边堆着尚未清洗的碗碟，碗沿凝着一层薄油。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段时间家里人疼惜她，大多粗活重活都不让她上手，虽说日日忙碌奔走，这一双手反倒养得愈发白皙纤细。
看着那一摞碗，她微微皱了下眉，轻声嘟囔：“我不想洗碗。”
一旁的顾秋菊听见声音，回头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忍不住嗔了一句：“倒是越来越娇气了。”
花清浅顺势往旁边一躲，眼睛亮晶晶的：“娘，洗碗我不想做，但是我可以帮您切菜、洗菜。”
顾秋菊无奈摇头，嘴角却含着笑意：“好好好，随你。你去把筐里的青菜择出来洗净便是，碗我等下顺手一并洗了。”
花清浅蹲在筐前择菜，手指掐掉黄叶，心里却忽然冒出个念头，穿书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洗前世的碗，结果穿过来还是要洗。她自个儿笑了笑，摇摇头，把这点不着调的心思甩出去。
今日做魔芋爽，花清浅没有上手。
灶台前，顾秋菊负责照看锅里火候，孙美丽在一旁调配调料比例。她手里捏着瓷勺，调着调着，忽然停下来，盯着勺子里红油发愣。顾秋菊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又调了两下，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肩膀微微颤动，转身一把抱住顾秋菊，埋在她肩头无声落泪。
正巧陈桂香提着空瓦罐从外面回来，方才她去新宅基地那边给做工的人送汤送茶水，一跨进院门，就看见孙美丽一把鼻涕一把泪，正抱着顾秋菊痛哭。
陈桂香眉头一竖：“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顾秋菊拍着孙美丽的后背，回过头轻声解释，“娘，是浅浅把新吃食的方子交给美丽试着做。美丽这是心里感激，喜极而泣罢了。”
陈桂香瞥了还在低声啜泣的孙美丽一眼，嘴上毫不客气：“还喜得哭鼻子。以前你那张嘴，没少往外说闲话，浅浅不跟你计较，还肯把能赚钱的手艺教给你。你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院中的石桌上，花清浅正握着炭笔低头写写画画，听见灶房这边的动静，抬眼望过去，看见这一幕，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真好，花家一家人都好好的。
这几日宅基地的工程繁忙，顾家那边的亲戚一早醒来，便往工地去搭手帮忙。外婆身子还需要调养，这几日在村里走动，熟络邻里，陈桂香不让她干重活，只叫她好好养身子，说往后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顾家几个壮年男子，要么去工地帮忙搬运木料，要么结伴往河边去摸鱼，谁也没有闲着。
花清浅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勾勒。炭笔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忽然，那沙沙声断了一下。
炭笔尖“啪”地折了。
花清浅捏着断笔，怔了怔。她低头看着纸上那道断掉的墨痕，不知为何，指尖微微发凉。她换了根炭笔，正要继续画，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呼唤声：“浅丫头，浅丫头！做什么好吃的呢，老远我就闻见香味了！”
院门外脚步声响起，花清浅转头望去，就见萧神医一身风尘仆仆，背上多了个布制小挎包，身后跟着燕临川。
花清浅一见是他，笑着打趣：“我说今日枝头小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原来是萧神医上门来了。”
“你这丫头，嘴甜。”萧神医走上前，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斜眼瞥她，“怀玉啊！你倒是在这吃香喝辣，可苦了我老头子在山上，一边照看那只小狐狸，还要跟一帮汗臭的粗汉子待一处！”
“周公子，没跟着下山？”
“哼，若是让他跟着来，保准样样吃食都要跟我抢，我索性就没让他下山。”
陈桂香沏了一壶粗茶，萧神医却抬手拦住：“不必忙活，都是熟人，你们只管继续忙你们的。”
几人寻了石凳坐下。不知何时，一道清挺的身影静静站在了花清浅身前，淡淡的檀香味漫过来，落在纸上，将日光微微遮住。
花清浅一愣，抬起身：“燕公子。”
燕临川目光落在她画的草图上，没说话，却拿起石桌上的炭笔，在纸边随手画了一道，收笔时顿了顿：“你这字，起笔在左，收笔在右。倒是有趣。”
花清浅心头一跳，面上不显，只笑着把纸翻过去：“个人习惯。”
燕临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淡淡移开目光。
萧神医目光先落到花清浅身上，开口问道：“你外婆近来身子如何？”
“好多了，如今已经能在村子里走动。”花清浅答道。
“那就好。”萧神医点了点头，随即鼻子一嗅，目光往灶房那边飘过去，“嗯？院里这是在做什么吃食，香气飘得老远。”
“试着做一样新吃食，正好今日萧神医来了，待会可以尝尝。”
说话间，萧神医一眼看见石桌上敲碎的红糖冰块，晶莹的冰碴裹着暗红糖色：“这是？”
“红糖冻的冰块，闲来做着玩的。”花清浅答道。
萧神医随手捏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冰碴在舌尖化开，清甜直沁喉咙，他微微颔首：“又冰又甜，倒是巧妙。”
一旁燕临川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花清浅身上，当即笑着开口：“别看了，你体寒，你奶不让你碰冰块。”
花清浅轻轻咳了一声，抿了抿嘴。看来她奶在院里说的话，他听见了。
萧神医神色稍敛，看向花清浅：“我此番特意下山，是为了你的事。”
他伸手，自随身的小挎包里慢慢取出一样东西。
花清浅一见那娃娃，脸色微变，连忙低声急道：“萧神医，快先收起来！”
萧神医眉梢微挑：“怎么？你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花清浅摇头，目光下意识扫过灶房里忙碌的顾秋菊与孙美丽，又望向院中收拾柴禾的陈桂香，声音压得很低：“还未曾告诉他们。若是爹娘、爷奶知晓有人专门做这厌胜娃娃害我，必定日夜悬心。根基未稳之时，反倒容易自乱心神。”
燕临川没看那布偶。他的目光落在花清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萧神医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偶，身上密密麻麻的细针，在日光之下泛着冷光，他缓缓开口：“这娃娃我仔细查验过，并非柳青青自己做得出的手法。柳青青仅仅只是受人指使的棋子，背后那人，心思极深。”
院外微风掠过树梢，方才还热闹的小院，骤然静了几分。灶房里，红油魔芋的香气依旧缓缓飘出，只是几人心里都清楚，这乡间烟火之下，暗处的祸患，远远还没有结束。
花清浅将书里记得的剧情翻来覆去捋了一遍，也猜不透那人究竟是谁。